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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秋深之前

五月初八这天,天色有点阴沉沉的,像是要憋一场雨,可那雨点儿就是迟迟不肯落下来。空气里头闷得慌,有点让人透不过气。

到了傍晚,这风向才稍微变了一变,从东南边刮过来点湿气。

东院的厅堂里,四张椅子围着那张圆桌,正中央摆着个暖锅,里头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这是沈清辞特意让厨房弄的羊肉锅子,里头下了大白菜和豆腐,汤底浓郁,闻着就让人觉得胃口大开。

沈延昭来得早,一进屋就把那包着脑袋的头巾给摘了,随手扔在旁边的衣架上。他今儿个穿得利索,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袖口绑得紧紧的,看着就像随时准备要冲出去杀敌似的。

“这天气,真邪乎。”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姐,这羊肉味儿正,今儿个得多备点饼。”

“饿死鬼投胎似的。”

沈清辞端着个托盘从后头转出来,里头是一碟子糖蒜和一碟子炸得酥脆的花生米,“锅里还有呢,够你塞满肚子的。”

谢临渊跟着进来了,手里还捏着把折扇,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这雨要是下不下来,明儿个还得闷一天。今儿个去兵部衙门,那院子里连个风丝都没有。”

养母坐在上首位置,手里拿着个手绢,轻轻咳了一下。

“行了,都坐吧。别光顾着说天。”

一家人这就落了座。

这顿饭吃得其实挺平时。沈延昭那是真的饿狠了,夹起羊肉来就跟那没见过荤腥似的,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谢临渊倒是斯文,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那温酒,时不时夹两筷子白菜养养生。沈清辞就负责给大家添汤,顺便把自己碗里的瘦肉挑给养母。

吃得差不多了,锅里的汤也见底了,白菜叶子都煮烂在了汤里。

沈延昭忽然把手里那嚼了一半的饼放下了。

他伸手摸了摸嘴角的油渍,也没看谁,就那么低着嗓子来了一句:

“我算了算,秋天之前到就行。我打算八月再动身。”

这一声出来,桌上那点咀嚼声立马就轻了不少。

沈清辞正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羊肉汤,那是给养母的。她那手就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也就一瞬,紧接着就把汤碗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养母面前。

“八月?”

她转过身,顺手把那双沾了油的筷子在桌面上跺齐了,语气听着跟往常没两样,“算过账没?八月动身,等到北境那地界儿,那得走到猴年马月去。”

“快马加鞭,月底准到。”

沈延昭端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口,眼神亮晶晶的,“正好赶上秋防。那边的蛮子秋天最不安生,我去接手,时间那是绰绰有余。现在去也是干坐着,不如在家里多待会儿。”

他说着,伸手去抓最后一块饼。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拦着,自己先坐回了位子上。

“那还有三个月。”

她拿起筷子,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三个月,也不算短。够你把京城里那些个狐朋狗友再挨个儿见一轮了。”

“见什么见,没意思。”

沈延昭嘴里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道,“那些人只会劝酒,喝多了头疼。我这三个月就在家里待着,把月亮门那棵树浇透了再走。”

养母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一直没怎么动。她听这话的时候,眼皮子稍微抬了一下,目光在沈清辞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了面前的汤碗上。

“八月走也好。”

养母忽然插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挺有分量,“趁着这几个月,把身子骨养结实了。北边冷,不像咱们这儿,到了冬天那风跟刀子似的。”

谢临渊把手里的酒杯放下,伸手拿起旁边的酒壶,给沈延昭面前的杯子斟满。

“娘说得是。”

他语气平平淡淡的,“既然还有三个月,那你想要吃什么、玩什么,或者是家里有什么要置办的,都来得及。别等上了路,才后悔这儿也没去,那儿也没吃。”

“那是。”

沈延昭端起酒杯,也没跟谢临渊客气,仰脖就干了,“我也不是那种磨叽人。只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太快,还没怎么着呢,就要走了。”

他放下酒杯,视线越过沈清辞的肩膀,往外头那院子看过去。外头天已经擦黑了,隐约能看见那棵桂花树的影影绰绰。

“正好。”

沈延昭指了指外头,“月亮门那棵树,我看着它从光秃秃长到现在。八月走,兴许还能赶上看它冒个花骨朵?”

沈清辞正低头夹一筷子花生米,听这话,手上的动作就是一顿。

“看不着了。”

她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那棵树是桂花,秋天开花。你八月走,那时候顶多是个花苞,等到开了花,你人早就在北境喝风呢。”

沈延昭愣了一下。

“啊?这么不凑巧?”

他有点遗憾地吧唧了一下嘴,“我还寻思着能看到它开花呢。去冬儿那会儿还说是新鲜桂花泡茶,我这要是走了,那茶我是喝不着第一口了。”

“那是。”

沈清辞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要是能在北境喝到京城的新鲜桂花茶,那你就是神仙了。”

沈延昭有点扫兴,把手里的空酒杯往桌上一墩。

“行吧,那也没辙。”

他偏过头,看着沈清辞,“那这样,姐。等它秋天开了花,你记得给我写封信。我不求喝着茶,好赖让我知道知道,这树到底是个什么花色,别到时候还是个光杆司令。”

沈清辞没立刻回话。

她低着头,看着碗底那一小截香菜叶子,也不夹起来,就那么晃荡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吸溜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闷:

“行。”

她抬起头,把那根香菜叶子挑出来扔桌上,“到时候我让青竹磨墨,写封长信给你,连花带叶子都给你描得清清楚楚的,省得你心里头不踏实。”

“别别别,那么长我可看不完。”

沈延昭乐了,摆着手,“你就写个‘树开花了’,我就知道了。”

“我看你连字都不识几个了是吧?”

谢临渊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刀,“写什么信,到时候给你寄两包干桂花过去,让你在北境那苦寒地,也能尝尝家里的味儿。”

“那敢情好。”

沈延昭又把那空酒杯拿起来看了看,像是还能从里头再倒出二两酒来,“有干花也不错。反正这三年,有的是时间想这些。”

沈清辞这时候已经吃差不多了。

她把碗筷一放,拿手绢擦了擦嘴角,顺手把桌上的那个空盘子给撤了。

“行了,别光顾着说话。”

她站起身,手里的盘子还在滴着汤水,“先吃饭。吃完了帮我把这碗碗碟碟给拾掇了。三个月的时间,你要是不想用在吃喝玩乐上,那就用来帮家里干活。”

沈延昭嘿了一声,也没反驳,抄起筷子又去夹那最后一块羊肉。

“得嘞,干活就干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养母看着他们这副样儿,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随后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行了,我有些乏了。”

养母扶着沈清辞伸过来的手,慢慢站起身,“你们慢慢吃。延昭那屋子,要是缺了什么换洗的衣裳,就跟青竹说一声,让她给你补上。”

“知道了,娘。”

沈延昭嘴里包着饭,含含糊糊地应着。

等养母进了里屋,这厅堂里就剩下了他们三口子。

沈清辞转身要去端那个暖锅,手刚碰到锅耳朵,就被谢临渊给拦了一下。

“烫。”

谢临渊把抹布递给她,“我来。”

沈清辞接过来,侧过身子让开路。她看着沈延昭那还在往嘴里扒拉饭的样儿,忽然觉得这厅堂里的灯光有点晃眼。

她没再提八月走的事儿,只是转过身,走到门边,把那半掩的帘子给彻底掀了起来。

外头的风终于是刮进来了点,带着股子土腥味。

“青竹!”

她冲着外头喊了一声,“把那洗澡水烧热点,今儿个这天闷得慌,让人身上发粘。”

外头传来青竹脆生生的应答:“得嘞,夫人!早就备下了!”

沈清辞回过身,看着正吃得热火朝天的沈延昭,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吃快点,别磨磨唧唧的。”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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