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这天,日头毒得很。
才刚过午时,知了就在树杈子上扯着嗓子喊个没完,吵得人心烦。侯府东院那棵老海棠树这会儿叶子倒是长得茂盛,把大半的日头都挡了去,只漏下些斑驳的光点洒在青砖地上。
沈清辞午睡起来,手里拿了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慢吞吞地往廊下走。
还没下台阶,她就看见院子当间蹲着个黑影。
那是沈延昭。
这位要上战场的将军,这会儿正蹲在月亮门那棵桂花树底下。他手里拿着把比他手大不了多少的小铲子,正一点一点地顺着树根往下挖,那动作细致得跟在给什么稀罕药材除草似的。
他边上还放着个破木桶,里头装了半桶黑乎乎的淤泥,也不知道从哪个河沟里挖来的。
“我说。”
沈清辞站在廊檐底下,拿蒲扇柄敲了敲柱子,“你这是要干嘛?给树动土也不挑个时候?”
沈延昭没回头,手里的铲子还在土里搅和,把那硬邦邦的土块给敲碎了,又顺着根须培上那一圈新土。
“松土。”
他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嗓音有点闷,“这土硬得跟石头似的,树根怎么透气?我看它这几天长势一般,估计就是憋着气呢。”
沈清辞撇了撇嘴,走下台阶,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土都被你翻烂了。昨儿个我看你修那把破椅子修了一下午,前儿个又把廊下那两盏积了三年灰的灯笼给擦得透亮。今儿个又来祸害这棵树。”
她抱起手臂,眯着眼看他,“你是不是闲得慌?把我的活儿都干完了,我干嘛去?”
沈延昭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铲子往土里一插,直起腰来,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那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把领口都浸湿了一块。
“你以前帮我干了多少活?”
他转过脸,看着沈清辞,眼神挺认真,“小时候我不懂事,惹了烂摊子都是你收拾。现在我要走了,补几天活儿给你,怎么了?占着你地儿了?”
沈清辞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她看着沈延昭那张被太阳晒得有点黑红的脸,手里的蒲扇也不摇了。
“行啊,补活儿是吧。”
沈清辞往旁边走了两步,拿扇子指了指东院墙角根那一溜绿油油的东西,“既然你这么勤快,那墙角的青苔也顺便铲了。那玩意儿长得太厚,容易招虫子,看着也不干爽。”
沈延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墙角确实长了一层厚厚的青苔,绿得发黑,看着倒是挺养眼,但在这种大热天里确实容易藏蚊虫。
“你这倒是不客气。”
沈延昭哼笑了一声,把手里的小铲子往外抽了抽,“刚干完松土的活儿,又要干泥瓦匠的活。我是去当将军的,不是来当长工的。”
“那你可以不干。”
沈清辞把手里的蒲扇往胳膊上一搭,转身就要往回走,“反正我也不嫌那青苔碍眼,留着还能看个绿意。”
“得得得,怕了你了。”
沈延昭弯腰把那桶淤泥提溜起来,哗啦一下倒进了树坑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灰,“铲就铲。还能让你挑出理来?”
他把那木桶往旁边一搁,拎着铲子就往墙角走。
“还有没有别的?一次说完,省得你一会儿又想起什么幺蛾子。”
沈清辞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满是泥点的靴子上扫了一圈。
“月亮门那两盏灯笼擦过了?”
“擦过了,里里外外都擦了,连流苏都给理顺了。”沈延昭头也不回地蹲下身,开始铲那层厚实的青苔,“那红绸子倒是还没褪色,我就给擦了灰。”
“嗯,那就行。”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擦得锃亮的月亮门洞,还有上面贴着的对联。
“那横批别动啊。”
她忽然出声,“那两个字,别动。”
沈延昭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月亮门上的横批。
“‘常安’?”
他念出了那两个字,“行,我不动。这字写得又不赖,我也没那闲工夫去抠它。”
“不是字写得赖不赖的事。”
沈清辞也没解释,只是重新摇起了蒲扇,“反正你就别动。别的地儿你怎么折腾都成,就那两个字,留着。”
沈延昭没再多问。
他这会儿已经蹲在了墙角,铲子贴着地面,“滋啦滋啦”地铲着那层青苔。那股子土腥味儿混着青苔的湿气,一下子就在空气里散开了。
“知道了,不动。”
他铲起一坨青苔扔进旁边的簸箕里,“我看那树秋天开花你也得写信告诉我,这横批你也得留着。怎么什么事儿都得有个念想似的。”
沈清辞没接话。
她站在廊下,看着沈延昭那一下一下弯腰铲苔的背影。他肩膀宽,哪怕穿着便服,那股子武人的架势也遮不住。
这院子以前空荡荡的,就她和谢临渊两个人,后来养母来了,多了点人气,再后来沈延昭来了,这院子就开始变得有点挤了。
现在这会儿,看着他在那儿折腾,倒觉得这院子满当了不少。
“青竹!”
沈延昭忽然喊了一嗓子,“去,给我端碗凉茶来。这青苔味儿冲鼻子,得压压。”
厨房那边传来青竹脆生生的应答:“得嘞!这就来!”
沈清辞看了一眼沈延昭,转身往屋里走。
“我去歇会儿,你慢慢铲。”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铲干净点,别留根儿。不然过两天又长出来了。”
沈延昭头都不抬,挥了挥手里的铲子:“放心吧,这三年我也回不来,保证铲得你连个青苔影子都找不着。”
沈清辞进了屋,那帘子在她身后晃荡了一下,把外头那股子热气和铲苔声都隔绝了一半。
屋檐下,一只刚落下的麻雀歪着头看了看那个正在铲苔的人,然后扑棱着翅膀飞上了树枝,踩得那刚松过土的桂花树微微颤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