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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八月动身

七月十五,正是一年里最熬人的时候。

这日头毒得跟下火似的,泼盆水出去,眨眼就能给蒸干了。侯府那几棵大树上的知了也跟疯了一样,拼了命地喊,喊得人脑仁子疼。

沈清辞从厨房里端了一碗冰镇过的绿豆汤出来。

那碗壁上挂着水珠,凉气森森的,看着就比外头那蒸笼一样的天儿让人舒坦。她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遮着日头,顺着游廊往月亮门那边走。

这几天沈延昭跟中了邪似的,满院子转悠着找活干。

先是把东院那几扇有点松动的窗户给拆下来重新合了页,接着又去厨房把那个漏水漏了大半年的水缸底给抹了一遍腻子。今儿个一早,他又盯上了月亮门上头挂着的那串风铃。

那是串铜片风铃,有些年头了。

沈清辞走到月亮门边上的时候,沈延昭正踩着个高脚方凳,仰着脖子跟那风铃较劲。他手里捏着根细铁丝,眉头皱得紧紧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衣领子都湿透了。

“这玩意儿看着轻巧,里头这轴心都锈成什么样了。”

沈延昭嘴里嘟囔着,手上的劲儿却使得极小,生怕把那脆薄的铜片给掰折了,“我说以前怎么光见动不见响,原来是被这锈给卡住了。”

沈清辞走到台阶边上,把那碗绿豆汤往石阶上一搁。

“行了,别在那上头当猴子了。先下来喝口水。”

她拿蒲扇指了指那碗汤,“这大热天的,你要是中暑倒了,还得找人来抬你。”

沈延昭闻言,手里的铁丝最后缠了一圈,紧了紧。

“得嘞,这就好。”

他把手里那把小钳子往腰包里一插,两只手扶着风铃的挂钩,晃了晃。那一串铜片在风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嘿,响了。”

沈延昭脸上露出一股子傻乐劲儿,他从凳子上跳下来,也没管凳子腿晃了晃,弯腰端起台阶上的绿豆汤,仰脖就是一大口。

“哈——”

他舒了口气,抹了一把嘴角,“这汤熬得不错,够甜。谢了啊,姐。”

沈清辞靠在旁边的廊柱上,看着他那一脑门的汗。

“修个风铃也值得你费这么大劲。那玩意儿又不影响吃饭睡觉。”

“那不行。”

沈延昭又喝了一口汤,眼神往那风铃上飘,“这院子这么静,总得有点动静。风铃响了好听,听着心里敞亮。要是哑巴似的,这院子看着更空。”

沈清辞没接话。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串刚刚修好的风铃。铜片在透过树叶漏下来的阳光里闪着光,看着确实比以前精神了点。

“好听是好听。”

她淡淡地说,“不过你八月就要走了。走了之后,这风铃它还是照样响。到时候你若是想听了,下次回来还能听到。”

这话一出,沈延昭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端着那半碗绿豆汤,眼神落在碗底沉淀的豆皮上,没说话。

院子里的知了还在那撕心裂肺地叫着,显得这月亮门底下更静了。

过了一会儿,沈延昭才抬起头,把那碗汤喝了个干净。

“那是。”

他把空碗放回台阶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我走了之后,这院子里的活儿肯定也有人干。谢临渊那小子看着也不像是个懒人,这风铃要是再坏了,或者哪里又松了,肯定有人帮你修。”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沈清辞听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沈延昭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语气平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有人修是有人修的事。”

她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一下衣袖上的流苏,“但别人修的风铃,那动静肯定跟你修的不一样。哪怕它也是响的,那声儿也不是你修的那声。”

沈延昭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你这是嫌弃别人手艺不行?”

“我是说实情。”

沈清辞没笑,“谢临渊修那是谢临渊的事。但他修出来的,那是他那份儿。你修出来的,才是这个院子里的动静。”

沈延昭看着她,眼眶稍微热了一点。

但他很快眨了眨眼,把那股子酸劲儿给压了下去。他伸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像是拍掉什么沉重的东西。

“成,既然你这么看得上我的手艺。”

他站直了身子,指了指头顶那串风铃,“那我下次回来,再给你修一次。到时候我要是修不好,我就把那铜片给吞了。”

沈清辞看他那副样儿,忍不住乐了。

“行啊,我就记着这话了。”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空碗,“到时候你要是吞不下,我就让人把那风铃挂你脖子上,让你天天听着响。”

“那敢情好,省得我想家。”

沈延昭说着,又往那风铃看了一眼。

这时候,一阵风正好从院子里穿过来。那风带了点热气,但这回没被挡住,直直地撞在了那串铜片上。

“叮铃铃——”

一串清脆的声响在月亮门底下炸开了。

声音比以前脆,也没了那种发闷的钝响。铜片撞击的声音在午后的空气里传得很远,连那树上的知了声似乎都被这动静给盖过去了一点。

沈延昭站在那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声儿行。”

他说,“听着吉利。像是银子落盘子里的动静。”

沈清辞没再理他的歪理。

她拿着空碗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扔下一句:

“明天把你那行李再清点一遍。别等到要走那天,才想起来这也没带那也没拿。北边不比家里,少根针都得求爷爷告奶奶。”

“知道了!”

沈延昭在后面应了一嗓子,声音洪亮,“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不至于把自己丢了。”

沈清辞这回没再停脚,端着碗进了游廊的阴影里。

月亮门底下,风停了。

那串风铃还在那微微晃着,最后一点余音在铜片之间打着旋儿,慢慢地散进了七月的热浪里。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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