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日头虽然还是毒,但那股子闷在身子里的热气已经散了不少。傍晚的风顺着墙根溜进来,带着点干爽的味道。
东院那棵老槐树底下,沈延昭搬了个矮马扎坐着。
他手里拿着那把跟了他好几年的短刀,还有一块不知从哪撕下来的粗布条子。那刀刃明明已经亮得能照出人脸上的汗毛了,他还是一下一下地蹭着,发出那种“沙、沙”的摩擦声,听着特单调,也特磨人。
沈清辞端着个木盆从屋里出来,盆里装着几件刚洗好的单衣,水沥沥地滴在青砖地上。
她走到院子当中的晾衣架旁,先把盆往地上一搁,拿眼角瞥了瞥沈延昭那头。
“我说,那刀你是打算擦出一层皮来怎么着?”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件深色的长衫抖开,往架子上一搭,“再擦下去,那钢口都要让你给磨薄了,到时候还没上战场呢,先让你给擦断了。”
沈延昭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
“这叫保养。懂不懂?”
他拿大拇指肚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到了北边,若是刀口钝了,那就是把自个儿的命往别人手里送。我现在多费点神,到时候就能少费点血。”
沈清辞哼了一声,伸手把衣裳领子抻平了。
“行,你那是正事。还要带什么不?”
她问得随意,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除了那几件破衣裳,还有那把被你擦得锃亮的铁片子。要是缺什么,趁现在还没封箱,赶紧张嘴。”
沈延昭这才停了手。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那夕阳的余晖照了照,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寒光。
“还真有个事儿。”
他把刀往膝盖上一横,抬头看着沈清辞,“你去年让人寄到北境的那几张药方,能不能再给我抄一份?”
沈清辞挂衣裳的手顿了一下。
“药方?”
“对。就是治冻疮的,还有那个什么金疮药止血的方子。”
沈延昭也不客气,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北边那帮军医,开药跟闹着玩似的,苦得要死还不顶用。还是你配的那些玩意儿管事,带着方便,吃着也踏实。”
沈清辞听了这话,嘴角稍微弯了一下。
“那是,太医院的御医都没我配得好。”
她从盆里捞起最后一件中衣,“知道了。明儿个一早,我就去书房给你抄好。到时候给你塞枕头底下,省得你半道上掉了。”
“那敢情好。”
沈延昭咧嘴笑了笑,把刀往鞘里一插,“咔哒”一声归了位。
沈清辞把盆里的水沥干净,顺手把盆往旁边一推,靠在衣架柱子上。
“定了没?八月几号走?”
沈延昭站起身,把短刀别回腰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初八。”
他紧了紧腰带,“我看了黄历,也问了问那边的老卒,初八前后这几天没雨,路好走。再往后拖,就要赶上北边的头一场雪了。”
沈清辞心里算了算。
“今儿个初二……”
她看着架子上的衣裳,被风吹得微微晃着,“那就是还有六天。”
“嗯,六天。”
沈延昭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件被风吹得鼓起来的长衫,“六天,够你把药方抄好,再给我做顿好的,顺便还能骂我一次。”
沈清辞斜了他一眼,伸手把那件长衫的袖子给理顺了。
“骂你什么?吃饱了撑的?”
“骂我八月走,赶不上看这院子里的桂花开呗。”
沈延昭说得轻巧,像是在说个笑话,“毕竟也是这院里的一景儿,我这一走,那是真看不上了。你要是不骂我两句,我心里头也不踏实。”
沈清辞没接茬。
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沈延昭。
“看不看那就那样吧。反正那花也不是为你开的。”
她语气淡淡的,“你也别觉得欠谁的。那树今年秋天要是开得好,我能给你写封信,若是开得不好,我就不提这茬了。”
沈延昭看着她,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但很快就被那股子大大咧咧的劲儿给盖过去了。
“行,那我就在北边等着你的信。”
他转过身,往月亮门那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门边的那棵桂花树。
这会儿那树的叶子已经长得深绿厚实,冠子撑得老大,把那月亮门都给遮去了一半的阴凉。
“这树长得是快。”
沈延昭伸手在树干上拍了两下,那力道挺重,“今年秋天,这枝头估计得开满了花。到时候你别忘了,让谢临渊帮你扫扫地,那花瓣落下来,也是一地的麻烦。”
沈清辞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
“知道了。”
她应了一声,“到时候不用你操心。”
沈延昭没再回头,摆了摆手,那把短刀在腰侧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回屋了,今儿个这风有点凉。”
他说完,径直穿过了月亮门,那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了另一边的游廊里。
沈清辞看着那空荡荡的门洞,站了一会儿。
她伸手摸了摸刚挂上去的那件衣裳,袖口处还是湿漉漉的,凉意顺着指尖渗进了一点。
“初八。”
她低声念了一句,随后弯腰端起地上的空木盆,转身往屋里走去,脚步踩在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