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天边才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侯府的大院子里静得连声鸟叫都没有,只有几盏长明灯在风里晃悠着,透着股子清冷劲儿。
沈延昭推开房门的时候,一股子晨凉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他紧了紧身上的箭袖,习惯性地往东边看了一眼,那边的厨房窗户纸上映着个橘黄的影儿,正一跳一跳的。
这家里,起得最早的还得是他那个劳碌命的姐姐。
沈延昭咧嘴笑了笑,迈开步子往厨房走。
还没进门,一股子浓郁的酱肉香味儿混着刚出锅的面饼子味儿就钻进了鼻子里。他吸溜了一下鼻子,掀开帘子跨进门槛。
灶台底下火烧得正旺,水汽在那口大铁锅盖子上打着转。沈清辞正站在案板前头,手里拿着几张泛黄的油纸,动作麻利地在那包着什么。她今儿个穿得素净,头发拿根木簪子挽在脑后,那发尾却有点乱,显然是没梳太好就急急忙忙过来了。
案板上,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四五个油纸包,看着跟那去赶考的书生带的细软似的。
沈延昭走过去,在那堆东西上扫了一眼:“我说姐,你这是让我去北境,还是让我去逃荒?这一大包一大包的,也不怕把马给压趴下了。”
沈清辞手里没停,把最后那一包酱牛肉给系上死结,这才抬起头来。她眼皮底下有着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没平日里那么红润,看着像是昨晚没睡踏实。
“逃荒也没你这么享福。”
她把那一包东西往沈延昭跟前一推,手指在油纸包上点了点,“听好了,这包里头是酱牛肉和俩咸鸭蛋,易坏,你这两天在路上先把它吃了。这包是糖火烧,能放个三五天。还有这包,这是晒干的面饼子,硬是硬了点,但这玩意儿最耐放,你留着最后没辙了再吃。”
她说着,又伸手去拿那个搁在旁边的灰布行囊,把那些油纸包一个个往里头塞。
沈延昭看着她那动作,那手指头分明比平时慢了半拍,每塞进去一个,都要在那口子上捋两下,像是要把那褶皱给捋平了似的。
他心里头忽然有点堵得慌,但面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靠在门框上抱起双臂:“你这也太操心了。我要是到了北境,那也是主将,还能饿着?那边的伙夫又不是死人。”
沈清辞塞包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哼了一声:“北境的伙夫做的饭你吃得惯?那盐放得跟不要钱似的,肉炖得跟木头渣子一样。我要是不给你备点顺口的,你在路上还能念着家里的好?”
她这话顶撞得没多少力气,倒像是自言自语。
沈延昭听了,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滚了一下。他也没再回嘴,只是走过去,伸手接过那个已经被塞得快要撑破皮的行囊。
“行了,塞不下了。再塞我就得背着这包玩意儿上战场了。”
沈清辞没跟他抢,松了手。
她转过身,靠在灶台沿上,看着沈延昭把那行囊背到背上。那灰扑扑的袋子压在他那宽厚的肩膀上,看着既沉重又踏实。
“行了。”
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渣子,语气平淡,“外头马我都让青竹牵过去了,草料袋子里也装满了。银子在里兜,别到时候要用找不着。”
沈延昭把背带勒紧了些,在厨房里站了片刻。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个火星子。
“那我走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动窝:“嗯。”
沈延昭也没再多说什么煽情的话,这种场面话说多了反而矫情。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那背影看着跟平日里出门去吃酒的样儿没两样,只是步子迈得大了些。
出了厨房,穿过东院的那片青砖地。
月亮门那儿,已经有个人影立着了。
谢临渊今儿个起得也早,一身玄色的常服,手里捏着把折扇,正站在门洞底下的阴影里。看见沈延昭过来,他往前迈了一步。
“都齐了?”谢临渊问。
“齐了。姐把半个厨房都给我背上了。”沈延昭拍了拍背后的行囊,自嘲了一句。
谢临渊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身上:“路上小心。秋防那边要是紧,别硬顶着,多照应着自己。”
“放心吧,那是我的老本行。”
沈延昭点了点头,脚下没停,走到月亮门边上时,忽然又停住了。他侧过身,抬头看了一眼门头那串风铃,又看了一眼旁边那棵长得正旺的桂花树。
那树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着,绿得有些逼人眼。
“临渊。”
沈延昭喊了一声。
谢临渊停下脚步:“怎么?”
沈延昭指了指那棵树,眼神里带着点少见的认真:“这树秋天开了花,你帮我告诉她一声。我就不等了。”
谢临渊看着他,目光静水深流,过了片刻,他点了点头:“成。我告诉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今年开得好,明儿个你回来的时候,正好能赶上酿第一坛桂花酒。到时候给你留一坛。”
沈延昭乐了,露出一口白牙:“行,那就这么说定了。酒给我留好了,别让你自个儿偷喝了。”
说完,他再没回头,一弯腰钻出了月亮门,顺着那长长的巷道往府门口奔去。那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着,一下一下,踩得实诚。
谢临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外头传来了马嘶声,紧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清晨那薄薄的雾气里,听不见了。
月亮门头上的那串铜风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的铃响,在寂静的院子里荡开了一圈,又迅速归于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