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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空空的行囊

巷口的马蹄声像是被早晨那层薄雾给吞了,一开始还能听见“得得”的脆响,没多大一会儿,就只剩下一团极细的嗡鸣,再后来,连那嗡鸣也没了,整条巷子静得像是没睡醒。

沈清辞站在东院厨房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眼睛盯着那扇半开的院门。门外的石板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风卷进来的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沈延昭走了。

这一走,便又是不知道几个月的数算。

她收回视线,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还留着刚才忙乱的气息。灶膛里的火刚灭不久,余温把空气烘得有些燥,混杂着面粉的生味儿和那股子没散尽的油烟气。案板正中间,孤零零地躺着一张油纸。

那是早上给沈延昭包干粮剩下的。

刚才那一阵兵荒马乱的,又是装水囊,又是系包袱,这张油纸就被随手扯了下来,揉成了一团扔在一边,顾不上用。沈清辞走过去,伸手把那团皱巴巴的纸拿了起来。

油纸有些硬,边角还沾着点儿面粉。

她没急着扔,两只手捏着那纸角,一下一下地把它展平。动作很慢,像是在抚平什么褶皱的心思。纸面上的折痕太深,怎么抚也抚不平,只能勉强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块儿。

“这张倒是没用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把油纸叠好后,她拉开案板底下的那个老榆木柜子。柜门有些涩,发出“吱呀”一声钝响。里头黑漆漆的,放着些杂七杂八的瓶瓶罐罐。她弯下腰,把那张叠好的油纸顺着墙根,塞进了柜子的最底层——那是平日里压箱底的存货,用的机会极少,大多时候都是放着落灰。

推到底,手指在纸面上最后按了一下,确认它不会滑出来,这才抽回手,关上了柜门。

屋里的光线暗了一瞬。

沈清辞站直了身子,手搭在灶台沿上,没动。

灶台是青石板砌的,凉沁沁的,透过掌心的那层薄茧,渗进皮肉里去。她低头看着那一方台面,上头还有几滴溅出来的面糊,已经干结成了白色的硬斑,看着有些碍眼。

她本该拿抹布擦了,可脚底下像是生了根,一时半会儿竟挪不动步子。

刚才沈延昭还在的时候,这厨房里是何等热闹。他一边嫌弃青竹动作慢,一边又忍不住伸手去偷刚出锅的烙饼,被烫得直吸气,嘴里还得喊着“没事没事,哥皮厚”。那会儿觉得吵,觉得乱,恨不得把他推出去。

现在人走了,这安静倒像是突然塌下来的一块大石头,压得人胸口发闷。

沈清辞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灶膛里的灰有些厚了,该掏了。

“吱呀——”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青竹端着个空托盘,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这丫头刚去前头送了沈延昭一程,这会儿眼圈还有点红,鼻头也泛着红。她见沈清辞站在灶台边发愣,本想喊一声“小姐”,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把托盘轻轻搁在门口的矮柜上,也不敢弄出动静,只敢踮着脚尖走进来。

灶膛里的火灭了,烟囱里也没了抽风的呼呼声,屋子里静得连只苍蝇飞过都能听见。

青竹看了沈清辞一眼,见她没反应,便自顾自地去收拾那些碗筷。她动作很轻,洗碗的时候连水声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沉默。

“小姐……”青竹到底还是没忍住,一边擦着桌角,一边小声试探了一句,“少爷他……带的东西够不够?那水囊我可是灌得满满的。”

沈清辞没回头,只是背脊稍微动了动,像是从刚才那种发愣的状态里缓过神来。

“够了。”她回了一句,声音平平稳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他那个行囊,恨不得把家都搬走。哪有不够的道理。”

青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少爷就是那个德行,生怕在外头饿了。可那路上多颠簸啊,也不怕把那些饼干都颠碎了。”

沈清辞没接话。

她终于动了,伸手把案板旁边的面粉罐子拿了过来。罐子里还剩个底儿,也就是两三碗的量。她找了个干净的布兜子,把那面粉抖落进去,动作利索得很,一点没撒出来。

“把那个放回去。”她指了指罐子。

青竹赶紧把布兜子接过去,塞进旁边的粮柜里。

沈清辞又拿起那把用了许久的菜刀。刀刃上还沾着点切葱花的味儿。她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细细地把刀身洗了一遍。冰凉的水冲刷着刀背,发出哗哗的声响。

洗完,她拎着刀把,在水缸旁边的架子上找了个挂钩,把它稳稳当当地挂了上去。刀身晃了两下,折射出一道冷硬的光。

最后是那块抹布。

沈清辞把它拿起来,浸进水盆里,揉搓了两下,再捞出来拧干。她的手劲大,把那抹布拧成一股麻花,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落在盆里,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做完这些,她把抹布摊平,晾在窗户棱子上。

“行了。”

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看了一圈这已经恢复原状的厨房。案板擦得干干净净,面粉罐子归了位,菜刀挂好了,抹布也晾上了。一切都跟没做早饭之前一样,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仿佛刚才那一场送别的忙乱,根本就没发生过。

“走吧。”沈清辞转身往外走,“别在这儿闷着了。”

青竹赶紧把手里的抹布放下,跟在她身后出了厨房。

廊下的风有些硬,吹在脸上带着股子立秋后的凉意。沈清辞没往正房走,而是站在廊下,往月亮门那边看了一眼。

那棵桂花树还在那儿立着,枝叶比前几日又茂盛了些,深绿色的叶子在风里微微翻动。门楣上的那串铜风铃也在,只是今儿没风,那铃铛静静垂着,一声没响。

青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小声说道:“小姐,您看那风铃,今儿咋没动静了?是不是那绳索松了?”

沈清辞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没松。是风没吹过来。”

她说完,便抬脚往东院厅堂的方向走去。

“那奴婢去给您倒杯热茶?”青竹在后面问。

“不用了。”沈清辞头也没回,“把那本《北境志略》找出来,我要看一眼那边的地形。”

青竹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哎,得嘞,奴婢这就去拿。”

沈清辞走到廊子尽头,步子迈得稳稳当当,背影在日头底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厨房里那张没带走的油纸,还静静地躺在柜子底层,积着它的灰。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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