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这天,日头挺大,晒得院子里的青砖地直冒白烟。
沈清辞正坐在屋里翻一本旧医书,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着就不稳重。
“夫人!夫人!”
青竹那丫头还没进门呢,嗓门就先捅破了窗户纸,“北境的信!是少爷送来的!刚才门房那是快马加鞭送进来的!”
沈清辞手里的书页顿了一下,随后合上,搁在了一边。
她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只是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稍微攥紧了些。
“急什么,又没着火。”
她看了一眼风风火火冲进来的青竹,“拿过来吧。”
青竹跑得有点喘,脸上挂着汗珠子,把手里那封边角有点磨损的信封递了过去,“那送信的说,这是少爷路上写的,加急送回来的家书呢。”
沈清辞接过来,先是用手摸了摸信封的厚度,接着又翻过来看了看封口。
火漆是好的,就是印得有点歪,那是沈延昭自个儿那枚破印章盖的。
她拿起裁纸刀,刀尖挑开封口,动作利索得很,跟平时裁纸没两样。把里头的信纸抽出来展开,她第一眼看的不是字,而是那纸张的边缘。
干干净净的,没有泥点子,也没有汗渍晕开的痕迹。
沈清辞心下一松。
这说明这一路虽然紧赶慢赶,但没遇上那种狼狈不堪的坏天气,人也没受什么大罪。
她这才把目光移到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上。沈延昭那笔字,那是出了名的难看,跟那爬树的猴子似的,一个个张牙舞爪。
信很短,统共也就两三行话:
“路好走,马没跛脚。预计八月中旬能到北境,放心。走时塞的干粮够吃到过境,比军粮好吃,就是有点咸。勿念。”
沈清辞看着那“比军粮好吃”几个字,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傻子。”
她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损谁。
把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好,整整齐齐地折成个小方块。沈清辞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伸手拉开那个靠右边的抽屉。
那抽屉里头垫着层蓝布,上头已经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信封了。
最底下那几封是去年秋天来的,纸张都有点泛黄了,往上头数去,是冬天、开春,一直到今年春夏之交的信。按着时间顺序排得跟那兵马俑似的,一封压着一封,没乱过。
沈清辞把这封新的信轻轻放到了最上头,正好接上了那缺口。
“咔哒。”
她把抽屉推回去,关严实了。
她在书案前头站了片刻,指腹在案角上蹭了两下,像是要蹭掉什么看不见的灰。随后她转过身,也没说话,径直出了门,往厨房那边去了。
晚间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院子里的风也凉快了些。
沈清辞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廊下,面前放了个大簸箕,手里正在择那一把刚摘下来的豆角。
谢临渊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这位谢侯爷今儿个也是一身便服,手里没拿扇子,顺着廊檐走过来,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听门房说,北境来信了?”
他在沈清辞对面的石阶上坐下来,也没嫌地上凉,伸手捞过一根刚择好的豆角,放在手心里比划长短。
沈清辞手里的动作没停,“嗯,刚到。”
“怎么说?”谢临渊问,“路上顺不顺?”
“顺。”
沈清辞把择好的豆角扔进盆里,发出一声脆响,“信上说路好走,估摸着八月中旬就能到北境。要是快的话,没准还能赶上北边的秋风。”
谢临渊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根豆角放回盆里,“那就好。到了就好。北边那个烂摊子,还得他回去盯着。”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低头把那豆角的筋给撕得干干净净。
“他说干粮比军粮好吃。”
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语气里带了点嘲弄,“那是在外面也没个正经饭吃,饿狠了觉得什么都香。”
谢临渊听了,笑了笑:“那肯定是你做得好。他那是想家的味儿。”
沈清辞手底下一顿,随后又恢复了正常。
“安顿好了,明年春天就能有空回来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着那盆豆角说的。
“嗯。”
谢临渊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棵还没开花的桂花树上,“明年春天回来正好。那时候这树开了花,你也该给他备着第一坛酒了。”
沈清辞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择菜的速度,那豆角断开的声音在廊下响着,一下一下的,听着挺有节奏。
“行了,别在这干坐着。”
她忽然抬起眼皮看了谢临渊一眼,把手里的那把豆角往他怀里一扔,“去,把这些洗洗。我晚上想吃豆角焖面。”
谢临渊接住那一把豆角,无奈地站起身,“得嘞,听你的。我去洗。”
他转身往水井那边走,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空荡荡的抽屉方向。
随后她端起簸箕,站起身来往厨房走去:“多洗两遍啊,上头还有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