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日,天色有些阴沉,但这并未阻挡信件的脚步。
那封来自北境的第二封信,是在晌午头上送到的。
沈清辞正在书房里整理那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医案,听见外头动静,连头都没抬,只把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顺手接过了青竹递进来的信封。
这回的信封看着比上一封还要皱巴些,上头沾着点灰扑扑的尘土,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沈清辞拿起裁纸刀,还是老规矩,先看封口,再拆信。
信纸展开,沈延昭那手“爬虫体”再一次映入眼帘。这回的字比上次还要潦草几分,看着像是赶路途中随便找了个歇脚的地儿,趴在石头上匆匆划拉出来的。
“已过境。北境的草比京城黄得早,风也是硬的,刮在脸上跟刀刮似的。”
前头这几句,都是报平安的废话。
沈清辞目光下移,落在最后两行字上。
“青竹做的干粮还剩两块,没舍得吃。那味儿正,我想着留到秋天过完再吃,若是实在撑不住了再说。”
看着那歪歪扭扭的“没舍得吃”四个字,沈清辞原本紧绷着的嘴角忽然动了动。
那一瞬,她的唇角往上扬了一下,很轻,也很短,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带起的涟漪,转瞬即逝。但这确确实实是个笑模样。
“傻子。”
她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里没半点狠劲儿,倒像是一声叹息。
她把那信纸拿起来,对着光瞧了瞧背面,确认后面没有再写什么“缺银子缺衣裳”的补充条款,这才重新把纸折好。
动作还是老样子,要把边角都对齐了,抚平了,再折。
拉开书案右边的抽屉,里头那叠信静静地躺着。沈清辞把这封新的信放上去,和上一封并排摆着,用手背轻轻压了一下。
“咔哒。”
抽屉关上,那点北境的风沙似乎也被关进了这方寸之间。
这时候,青竹正好端了盏茶进来。
她把茶盏搁在案角,眼神有些亮晶晶地往沈清辞脸上瞟,想问又不敢太放肆,只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小姐,少爷信上……说什么了?这一路上没遇上什么坏人吧?”
沈清辞端起茶盏,撇了撇浮在上面的茶叶梗子。
“没遇上坏人,倒是遇上个馋鬼。”
她抬起眼皮看了青竹一眼,“信上说,你做的干粮好吃。他剩了两块,舍不得吃,还要留着过秋呢。”
青竹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眉眼就舒展开了,有些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个儿的鼻子:“我的干粮?少爷说好吃了?”
平日里她在厨房忙活,总是怕自个儿手艺不精,这回给少爷备干粮,那是把家里仅剩的好料都给用上了,揉面的时候胳膊都酸了半天。
“可不是么。”
沈清辞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他还说留着过秋。你说他是不是傻?那东西放久了能不硬?到时候崩掉两颗牙我看他找谁哭去。”
青竹听了这话,反倒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那……那说明合胃口。若是小姐觉得留久了不好,那我下次……”
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
下次。
少爷这一走,哪还有那么快回来的下次。
厨房里静了一瞬。
沈清辞把这点尴尬揭过去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行了,别傻乐了。下次他回来的时候再说吧。这几日天凉了,晚上熬点润肺的汤,别让谢临渊那个病秧子再咳起来。”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青竹应了一声,端着空盘子退了出去,只是出门的时候,脚步看着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到了下午,日头西斜,院子里的光影拉得老长。
沈清辞路过厨房,进去转了一圈。
那时候青竹正好去后院收晾晒的干菜了,厨房里没人。
沈清辞走到案板前,看了看那上面还沾着的一点面粉。她伸手捻起一点,在指腹捻了捻,觉得手感还行。
随后,她从旁边撕了一张干净的宣纸,拿起灶台旁用来记账的炭笔,刷刷写了几行字。
写完后,她把那张纸条压在了案板正中间的瓷碗底下。
等到青竹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张纸条。
她拿起来一看,上头是沈清辞那娟秀却又透着股力道的字迹:
“干粮方子:面粉两斤,粗盐一把,炒熟的芝麻一撮。若是要做甜口的,再加两勺麦芽糖,切记火候不可太大。”
青竹捏着这张纸条,站在灶台前发了会儿呆。
她知道,这是小姐给少爷留着的,也是给自个儿留着的。
这方子,就是等着那个人回来的时候,能再吃上一口一模一样的味儿。
青竹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自个儿贴身的小荷包里,像是藏什么宝贝似的拍了拍。
“面粉两斤,盐一把……”
她低声念叨着,转身拿起水瓢,开始往缸里加水,“记得真清楚。”
外头,晚风刮过那棵桂花树,叶子哗啦啦地响着,像是在替谁应着这句念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