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这天,午后下了一场急雨,把院子冲刷得湿漉漉的。
雨刚停,门房那的小厮就顶着湿气跑进了东院,手里高高举着一封信函:“夫人!北境的加急信!少爷到了!”
沈清辞正在窗边翻看一本旧药书,听到这话,书页翻动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平静地合上了书卷。
“拿进来吧。”
她没起身,只是把手里的书往旁边一推。
那小厮跑得气喘吁吁,顾不上擦头上的汗,把信封双手递了上去。沈清辞接过信封时,指腹蹭到了纸张边缘一块干硬的泥印子,粗糙得有点扎手。
这信在路上肯定没少遭罪。
她拿起裁纸刀,挑开封口,动作不紧不慢。
信纸展开,沈延昭那手爬虫似的字迹铺了一整页,比前两封都要密密麻麻。
“已到任,军务交接顺当,无需挂念。北境今年秋天来得早,风大,营帐加固了两次……”
前头写了不少琐事,大多是些让她安心的废话。沈清辞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视线在最后几行停住了。
“北境今年秋天挺凉,夜里得加衣。京城这时候应该还热着吧?月亮门那棵树的叶子应该开始黄了吧?你写信告诉我。”
沈清辞盯着那“应该开始黄了吧”几个字看了两眼,手指在信纸边缘那块干泥印上按了按。
随后,她把信纸按原折痕叠好,拉开书案右侧的抽屉。
里头那几封信码得整整齐齐,她把这封新的放上去,和前两封并排摆着,看着就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小兵。她盯着那信封看了一瞬,才伸手把抽屉合上。
“咔哒。”
这一声在安静的屋里听着挺清脆。
沈清辞站起身,推开椅子,径直出了门。
外头的地还湿着,青砖缝里都在渗水。她顺着廊下走,没让人跟着,一直走到了那道通往后院的月亮门。
门边的桂花树还在那儿立着。
经过这场雨,树叶被洗得发亮,每一片都绿得有点逼人眼。树冠比春天时大了一圈,枝叶舒展着,盖住了半边门洞。
沈清辞走到树下,仰头看了看那枝头。
哪儿有黄的影子?连片枯叶子都找不到,全是那种厚实、健壮的深绿。
她盯着那树冠看了片刻,目光落在一根被雨水打歪的细枝上。
“还没黄。”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混在雨后的湿气里,听着有些模糊,“快了。”
也不知是说给树听的,还是说给那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听的。
晚间的时候,天彻底黑透了,风也凉了下来。
谢临渊披着件常服来了东院。
他进门的时候,沈清辞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个小瓷瓶在擦拭什么,那动作有一搭没一搭的。
“听说信到了?”
谢临渊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伸手理了理衣袖,“那个傻子到了没?”
“到了。”
沈清辞把手里的瓷瓶放到旁边的石桌上,“信上说一切安顿好了,军务也交接顺当。北境那边秋天来得早,他还叫我多注意这边的天气。”
谢临渊点了点头,面上露出点笑意:“到了就好。这回去了,哪怕能稳上一年半载,也是好事。”
沈清辞没接话,她看了一眼院子那头的月亮门,阴影里的树影正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他信里问,月亮门那棵树的叶子黄了没。”
她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叫我写信告诉他。”
谢临渊闻言,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你打算怎么回?”
他问得随意,“这树现在的叶子,离黄还早着呢。”
沈清辞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个小瓷瓶,在指间转了两圈。
“还没回。”
她说,“等树黄了再回。”
谢临渊听了,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换了个话题:“晚饭吃了没?我那边有点刚送来的鹿肉干,一会儿让人给你送点过来?”
“不用,晚饭吃撑了。”
沈清辞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你自个留着吃吧。”
说完,她转身往屋里走,“我记个账,你也早些歇着。”
回到内室,沈清辞点亮了桌上的灯。
她从书架深处摸出一个不起眼的深色册子,翻开新的一页。
提笔蘸了墨,她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八月十八,他已到北境。问树何时黄。我回——快了。”
写完,她把册子合上,塞回了书架最里层的角落,动作熟练得像是藏起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