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昆明的时候,天阴沉沉的。
林子川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见老马站在那儿。他穿着那件深色的夹克,皮肤比上次见面更黑了,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见林子川,他快步迎上来。
“林组长。”
林子川握住他的手。
“马支队,又麻烦你了。”
老马摆摆手。
“说什么麻烦。走,车上说。”
几个人上了车,驶出机场。老马亲自开车,李勇坐副驾驶,林子川和王磊在后座。窗外是昆明的街道,车流穿梭,和内地没什么两样。
但林子川知道,越往边境走,越不一样。
老马一边开车一边说。
“你们要去的那个镇,叫芒崖。”
他顿了顿。
“那地方,不简单。”
李勇问。“怎么不简单?”
老马说。“中缅边境,三不管地带。毒贩、人贩、偷渡客,什么人都有。本地人对生面孔特别警惕,你去打听个事,没人敢说。我们的人进去,都得乔装打扮。”
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林子川。
“这个就是老张藏身的地方。镇上唯一一家赌场,老板叫坤山。”
林子川接过照片。一栋破旧的二层楼,门口挂着霓虹灯招牌,写着“金孔雀娱乐城”几个字。门口站着几个穿花衬衫的男人,一看就是打手。
“坤山是什么人?”
老马说。“坤泰的弟弟。”
林子川的手微微攥紧。
坤泰。那个在缅甸庄园里被杀的“新世界”联络人。
“他和‘新世界’有关系?”
老马点头。
“有。他哥死了之后,他就接手了这边的生意。专门帮‘新世界’的人偷渡、藏匿。老张能跑到芒崖,肯定是他接应的。”
林子川沉默了一秒。
“我亲自进去。”
李勇愣了一下。
“林哥,太危险了。”
林子川说。“老张见过我。我去最合适。你们在外围接应。”
李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马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组长,你确定?”
林子川点头。
“确定。”
王磊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林子川。
“林哥,这是微型摄像头,藏在衣服扣子里。还有定位器,缝在鞋底。”
林子川接过来,看了看。
“信号能传多远?”
王磊说。“三公里以内。我们会在镇外等着,随时接应。”
林子川点点头。
陈雨婷也在车上,她拿出一个化妆包,开始给林子川伪装。
头发弄乱,脸上抹了点灰,衣服换成旧的夹克。几分钟后,镜子里的自己,像个落魄的生意人。
陈雨婷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林子川……”
林子川拍拍她的肩。
“没事。”
他下了车,换上一辆租来的破旧皮卡,独自往边境方向开。
车开了三个小时,路越来越差。柏油路变成土路,土路变成坑坑洼洼的山路。两边是密林,偶尔有几间破旧的木屋,门口站着几个发呆的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息,混着草木灰的味道。
下午四点,前方出现一个小镇。
芒崖。
一条主街,两边是破旧的房子。有的开着门,有的关着,有的已经塌了。街上人不多,但每一个看见他的车,都停下来,盯着看。
那种眼神,让林子川想起了什么。
被猎食者盯上的感觉。
他把车停在镇口,下车。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汗味,烟味,还有一股腐烂的甜味,像是毒品。
他沿着主街往里走。
两边有杂货铺,有小吃摊,有赌场。那个“金孔雀娱乐城”在街中间,门口挂着霓虹灯招牌,白天还亮着,一闪一闪的。门口站着两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嘴里叼着烟,眼睛一直盯着他。
他走过去,那两个男人让开路。
他推门进去。
里面烟雾缭绕。几张赌桌,围满了人。有人在玩牌,有人在掷骰子,有人在旁边看。每个人都低着头,盯着桌上的钱,没人看他。荷官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暴露的旗袍,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
他走到吧台前,要了一杯啤酒。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浓妆艳抹,眼神狡黠。她把啤酒推给他,用生硬的普通话问。
“第一次来?”
林子川点点头。
“路过,歇歇脚。”
女人看着他,笑了笑。
“歇脚的好地方。我们这儿什么都有。”
林子川喝了一口啤酒,装作随意地问。
“这两天有没有见过一个外地人?五十多岁,瘦高个,走路有点佝偻。”
女人的眼神变了一下。
那变化很短,但林子川看见了。瞳孔微微收缩,嘴角抽动了一瞬。
她摇摇头。
“没见过。”
林子川没有再问。
他喝完啤酒,付了钱,走出赌场。
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他沿着街走了一圈,最后在一家小旅馆门口停下来。
“顺发旅社”。
他推门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瘦削,眼睛很亮。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住店?”
林子川点点头。
老头递给他一把钥匙。
“二楼,三号房。一晚五十。”
林子川接过钥匙,上楼。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床头柜。窗户对着街,能看见对面那家赌场的霓虹灯。床单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
他坐在床上,打开手机,给王磊发了一条信息。
“已入住。情况复杂。”
王磊很快回复。
“收到。我们在镇外三公里处。随时联系。”
林子川把手机收起来,躺在床上。
天花板很脏,有一块水渍,像地图。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的砖。
他看着那块水渍,脑子里想的全是老张。
他会在哪?
第二天早上,林子川下楼退房。
老头还坐在前台,看见他下来,笑了笑。
“睡得怎么样?”
林子川说。“还行。”
他把钥匙放在柜台上,装作随口一问。
“老板,你见过那个外地人吗?五十多岁,瘦高个。”
老头的眼神变了一下。
和赌场那个女人一样。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
“你来晚了。”
林子川看着他。
“他昨天走了。从小道出的境。”
林子川的手微微攥紧。
“有人接应?”
老头点点头。
“坤山的人送的。那条道上有武装,一般人过不去。听说给了不少钱。”
林子川沉默了一秒。
“谢谢你。”
他转身走出旅馆。
站在街上,阳光刺眼。
他掏出手机,给王磊发信息。
“老张昨天出境了。有人接应。查边境监控。”
王磊很快回复。
“收到。”
林子川站在街边,看着对面那家赌场。
霓虹灯还亮着,门口站着那两个花衬衫的男人。
他想起老马说的话。
“坤山是坤泰的弟弟。和‘新世界’有联系。”
老张跑了。
但坤山还在。
他转过身,往镇外走。
身后,那个旅馆老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