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四,日头还是毒得很。
侯府东院的青砖地被晒得有些发白,那股子热气顺着裤腿往上钻,让人觉得腿肚子上都黏糊糊的。
沈清辞刚从库房点完这一季的秋衣出来,手里拿着本薄册子,额前的碎发也被汗给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她顺着廊下走,避开了日头直晒的地界,快步往厨房那边去。
正午的院子静得有些过分,连那平日里爱叫唤的几只雀鸟都躲在树荫底下张着嘴喘气,没半点声响。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沈清辞的步子缓了缓。
那棵桂花树就在门洞旁边立着,枝繁叶茂的,影子在地下投成一大片墨绿的晕。
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目光在那树冠上扫了一圈。
还是绿的。
绿得发黑,绿得油亮,跟夏天最热那会儿没啥两样。
沈清辞皱了皱眉,把手里的册子往腋下一夹,几步走到树底下。她仰起头,眯着眼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叶片里仔细找着,想寻摸出一两片带黄边的,或者是哪怕有点枯卷的叶子。
可是没有。
每一片叶子都舒展着,硬挺挺的,像是跟这还没走的暑气较着劲,半点没有要服软变黄的意思。
沈清辞叹了口气,抬起手,随手拽了一下最低那根枝条上的叶子。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硬邦邦的,甚至有点硌手,带着股生涩的草木气。
“你怎么还不黄?”
她看着那片叶子,嘴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话一出口,四周的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沈清辞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看着那片被她拽得有点变形的叶子,又看了看自个儿的手指。一种怪异的羞耻感忽地涌了上来——她这阵子是怎么了?竟然在跟一棵树置气。
从初八那天沈延昭离京,到如今八月二十四,才不过半个月光景,她对着这棵树念叨的次数,怕是比对着活人说话还要多。
那树自然是不会回话的,它就那么立着,枝叶在无风的午后一动不动,像个木头做的哑巴。
沈清辞抿了抿唇,把那片叶子松开。
“算了,随你吧。”
她拍了拍手,像是要拍掉刚才那点荒唐,“今年秋天你要是开了花,我再回来跟你说。若是没那个本事开,咱们就明年再说。”
说完,她也没再看那树一眼,转身顺着墙根往厨房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像是在躲什么灾似的。
到了傍晚,天边的火烧云铺陈开来,把半个侯府都映得红彤彤的。
沈清辞端着个托盘从厨房出来,盘子上搁着一碗冰镇的绿豆汤,那是给谢临渊留的。
走到月亮门那儿,一阵穿堂风顺着巷口吹进来,凉飕飕的,带起了衣角。
“叮——”
门头上挂着的那串铜风铃被风撞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在空旷的院子里荡开了一圈。
沈清辞听见了,脚下一顿,偏过头去看了看。
风铃还在那晃悠着,撞出几声细碎的动静。
她顺着那风铃往下看,目光落回到那棵桂花树上。
树没动,叶子没黄,风铃却响了。
“也没个准信。”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端着托盘往东院厅堂走去。
晚间,天彻底黑透了,院子里的暑气散了一些,坐在廊下能觉出点凉意。
谢临渊这会儿才过来,他今儿个穿得随意,手里也没拿扇子,一进门就往廊下的藤椅上一靠,整个人看着有些懒散。
“今儿个去前头看了眼账本,府里的进项比上个月少了些,不过也不打紧。”
谢临渊拿起沈清辞给他倒好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你那棵树怎么样了?”
沈清辞坐在他对面,正拿着帕子擦手上的水珠,闻言动作也没停:“还是绿的。”
“绿的?”谢临渊挑了下眉,“今儿个都二十四了,往年这时候不都应该见点黄芯子了么。”
“许是今年天热得久。”
沈清辞把帕子叠好放在桌案上,语气淡淡的,“它不想黄,我也没法子。”
谢临渊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点别的意思。
“今儿个晌午,我路过月亮门,看见你在树底下站着。”
他放下了茶盏,声音放轻了些,“那时候是不是在跟树说话?”
沈清辞抬眼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嗯。”
她应了一声,坦坦荡荡,“我在问它什么时候黄。”
谢临渊没笑出声,只是嘴角弯了弯,他转过头,目光穿过廊柱,落在漆黑的院子里,像是在看那棵看不见的树。
“它可能还没准备好。”
他说得有些慢,语气里没半点取笑的意思,反倒像是也在对着那树说话,“有些花开得晚,那是它在攒劲儿。劲儿攒足了,到时候一开就是满树香,谁也拦不住。”
沈清辞听他这话,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攒劲儿?”
她轻哼了一声,“我就怕它劲儿攒过头了,直接给憋死在树皮里头,连个花骨朵都见不着。”
谢临渊收回目光,看着她那别扭样,也没再多劝,只是拿起那碗绿豆汤喝了一口。
“放心吧,死不了。这树长在侯府,那是沾了贵气的,心里有数。”
他说完,把空碗放下,站起身来,“行了,你也别守着那树发愁了。北境的信不是说快到了么,等他信来了,这树没准儿也就黄了。”
沈清辞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还得再等等。”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明儿个让青竹去库房看看,还有没有去年的干桂花了。万一这树今年真不开窍,好歹还能借点味儿应个景。”
谢临渊走到门口,闻言回头笑了一下:“行,都听你的。”
说完,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沈清辞看着他那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头,又转头往书案那边看了一眼。
那本记录着信件往来的册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封皮上写着一行小字:“承安十四年,八月十八,北境已至。”
她走过去,把册子合上,顺手把那盏快要燃尽的灯芯挑亮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