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清晨的风带着点刮脸的凉意。
沈清辞起了个大早,简单用凉水抹了把脸,便披着件单衣推开了门。廊下的鸟笼子还罩着黑布,那画眉鸟在里面扑腾了两下,没叫出声。
她顺着廊檐走到月亮门那儿,脚步像往常一样,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这棵桂花树,她看了大半年了,从稀疏的枝桠看到繁密的叶子,又从盛夏盼到了初秋。昨儿个看还是一片沉绿,心里头那点指望早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她站在门洞下,抬眼往树冠上一扫。
本来也就是走个过场,看一眼也就打算转身去厨房瞅瞅早饭的粥熬好了没。可这一眼扫过去,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在树冠最边缘的那根枝条上,有几片叶子的尖儿,不一样了。
那不是枯死的那种焦黄,也不是生了病的那种霉斑。那是很干净、很纯粹的一抹淡黄,像是哪个顽皮的画匠拿着极细的狼毫笔,在叶尖上轻轻一点,颜色就那样沁进去了。
沈清辞愣了一瞬,随即快走了两步,走到树下。
她仰着头,眯着眼,盯着那几片叶子看了又看。没看错,确实是黄了。
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脆弱的叶尖,轻轻碰了一下叶片的中段。
触感是干爽的,透着清晨特有的那股子微凉。
“真黄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夫人?您在树底下念叨什么呢?”
青竹端着个铜盆从后院绕过来,正准备去打水,一抬头看见沈清辞站在树底下发呆,手里还举着根枝条,像是着了魔似的。
沈清辞回过神,把手收回来,指了指树梢:“你上去看看,那叶尖是不是黄了?”
青竹凑过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瞅了半天,最后摇摇头:“奴婢这眼神……看着像是蒙了层土似的。要不奴婢爬上去看看?”
“得嘞,你别上去给我折腾了。”
沈清辞摆摆手,拦住了那个恨不得上房揭瓦的丫头,“那是黄了。这树算是终于开了窍了。”
青竹听了,也跟着乐:“那是好事啊。少爷信里不是说,这树黄了就是秋天到了么。看来今年这秋天是正儿八经来了。”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几片泛黄的叶尖,心里头一块悬着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迈得轻快了些:“我去写封信。你要是没事,去把前两天晒的那点菊花茶收一下。”
“哎,好嘞!”青竹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往后院跑去了。
回到东院书房,沈清辞把窗户推开一道缝,让那点晨风透进来。
她从笔架上挑了一支常用的紫毫,在砚台里蘸了蘸墨。墨汁在砚台里打着旋儿,那股子松烟味儿顺着风飘散开。
铺开信纸,她提笔悬在纸上,稍微想了想措辞。
那个傻子在北境大概正冻得哆嗦吧?
笔尖落下,字迹清秀有力:
“九月初一,叶尖开始黄了。你等着秋天的信吧。再过几天应该会全黄。北境天冷,莫要逞强,多穿两件衣裳。”
写到这儿,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青竹问你好。”
放下笔,她拿起信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看着那几行字,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现在寄出去?
沈清辞捏着那封信,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外头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悠,那几朵黄桂花估计还不太显眼。这才刚冒了个尖,要是这会儿寄出去,等信到了北境,指不定还得不少日子,到时候京城这边估计都快谢光了。
那多没劲。
她把信折好,没装进信封,而是顺手压在了书案的砚台下头。
“反正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她自言自语道,“等你多黄几片,我再多写两句。”
这信一压就是一整天。
到了下午,日头偏西,那股子燥热劲儿又上来了点。
沈清辞从账房出来,路过月亮门时,脚步又习惯性地往那树底下拐。
她站在那儿,抬头又去找那几片叶子。
下午的阳光斜着打过来,那叶尖上的黄色似乎比清晨时更明显了些。那颜色像是活物,正顺着叶脉一点一点地往叶片深处渗,原本那点生硬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晕染开一片更柔和的暖色。
沈清辞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脖颈有点发酸。
“这速度还行。”
她点评了一句,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书案前,她伸手把砚台挪开,露出底下压着的那封信。
拿起来,翻到背面,她拿起笔又添了一行小字:
“下午看时,颜色已晕开了三分。”
写完,她把信重新折好,压回原处,顺手拿起旁边的一本账册翻开了第一页。
“还得再等等。”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翻书的声音在空气里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