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这天儿总算是彻底凉快下来了。
晌午那阵风一吹，连带着院子里的日头都不那么毒了。沈清辞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把谢临渊那几贴补药给熬了，顺手又蒸了两笼桂花糕的面胚子，等着上锅。
等她端着那一盆刚洗好的冬枣从厨房出来，打算去廊下透透气时，刚一抬眼，脚步就被钉在了原地。
月亮门那边，像是忽然被人点了一把火。
原本那棵总是绿得沉甸甸、让人看着有些发闷的桂花树，这会儿竟然全变了样。从树梢头到树根底，每一片叶子都被染成了那种透亮亮的金黄色。
午后那点稀薄的阳光斜着打下来，穿过那些金灿灿的叶片，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又辉煌的影子。整棵树就那么立在那儿，像是自带了光圈，亮得有些晃眼，却又让人觉得心里头暖烘烘的。
沈清辞手里端着盆，在那站了半晌，才像是回过魂来。
“真黄了啊……”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把盆往旁边的石台上一搁，也不管那冬枣会不会被鸟啄了，抬脚就往月亮门那边走。
越走近，那股子属于秋天的味道就越浓。
她站在树底下，仰起头，眯着眼往那树冠上看。
那黄色不是那种干枯的死黄，是那种饱含着水分和生命力的金黄。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像是谁在摇着一串金箔做的铃铛。
阳光透过叶缝漏下来，打在她脸上，有些许暖意，又带着点微微的痒。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被风吹落下来的叶子。那叶子还没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叶脉清晰，边缘泛着那层好看的金边。
“这颜色倒是比去年还要正些。”
沈清辞捏着那片叶子转了两圈，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弧度，“去年这时候还是半绿不黄的，蔫头耷脑，看着就让人提不起劲。今年倒是争气。”
她把那叶子随手揣进袖口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该干正事了。”
她转身就往书房走，步子迈得比平日里轻快不少。
进了书房，沈清辞直奔书案。她拉开那个放信件的抽屉，伸手在最底下一层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那封九月初一就写好、却一直压着没寄出去的信。
信封还没封口，信纸折得整整齐齐。
沈清辞把信纸抽出来展开，看着上头那一行“九月初一，叶尖开始黄了”的字迹，笑了笑。
她拿起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提笔在信纸末尾那一行字的下面，又添了一行：
“九月初八，全黄了。满树都是，亮堂堂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写完，她把信纸重新折好，塞进信封里。这回她没再犹豫，拿了浆糊，把信封口给封得严严实实的。
“青竹！”
她冲着外头喊了一声。
“哎！夫人叫我？”
青竹那丫头正拿着个鸡毛掸子在廊下瞎比划，听见动静立马跑了进来，“有什么吩咐？”
沈清辞把信递给她：“拿去门房，让他们安排个稳妥的人，赶紧送去北境。这是给少爷的回信，别给弄折了。”
青竹接过来，脸上乐开了花：“哎哟，这信总算是寄出去了。我看您这几天没事就去树底下瞅一眼，瞅得我都替那树着急。这下好了，树黄了，信也寄了，少爷看了肯定高兴。”
“少废话，赶紧去。”
沈清辞瞪了她一眼，“顺便告诉门房老张，让他别往死里催那送信的，路那么远，别为了赶这一两天把马给跑废了。”
“得嘞，我记住了！”
青竹把信往怀里一揣，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
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头，又回头看了看桌上那张空荡荡的案几。
心里头那块悬着的大石头，像是随着这封信一起，被人给搬走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顺着廊下慢慢往回走。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她没急着过门洞，而是又在那棵全黄的桂花树底下站住了。
头顶那串风铃忽然“叮”地响了一声，脆生生的。
一阵风穿门而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往脚边滚。
沈清辞看着那满树的金黄，听着风铃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
她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站了一会儿，直到那太阳影子慢慢地移过了门洞，半边身子晒在日头里，半边身子隐在阴影下。
“行了，该去厨房看看那药锅了。”
她轻声说了句，转身往回走，步子迈得稳稳当当，不像来时那么急躁，每一步都踩得挺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