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这天,外头刮起了大风,那是实打实的秋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沈清辞刚把院子里那几盆怕冷的秋海棠挪进屋,手上还沾着点泥土,青竹就一溜烟地跑进来了,怀里揣着个油纸包,脸上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小姐!小姐!北境的回信!”
青竹跑到门口,差点撞着门框,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把那油纸包往沈清辞跟前一递,“门房那是紧赶慢赶送进来的,说是刚到不久,还没拆封呢。”
沈清辞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那油纸包。
这包有点沉,手感不太一样。她也没急着拆,先拿到灯下照了照,然后才拿起裁纸刀,轻轻划开了封口。
里头是一张信纸,折了两折。
但这信纸的手感比前几封都要厚实些,沈清辞摸着有点不对劲,展开一看,原来是两层纸叠在一块儿写的。大概是北境那边天冷了,墨水容易冻住,还是怕纸薄了容易破,反正这信看着挺扎实。
沈延昭那手爬虫似的字迹又出现了,但这回明显收敛了不少,一笔一划写得挺认真,像是个刚上学的蒙童在交作业。
“姐,信收到了。树黄了就好,看着心里踏实。”
开头还是老样子,报平安,然后就是那点碎碎念。
“我这边树叶都落光了,北境这地界儿秋天短得跟兔子尾巴似的,一眨眼就入冬了。光秃秃的枝桠看着有点渗人,还是你们那边好,还能多黄几天,看着也热闹。”
沈清辞看着那句“看着也热闹”,嘴角稍微弯了弯。那小子在北境那种苦寒之地,还能惦记着家里的这点颜色,也算没白疼他。
目光往下移,落在了最后两行字上。
“不过也没事,反正也就是几个月的事。明年春天我回去的时候,应该能赶上你那边树又绿了。到时候我也带点北境的土特产回去,给谢侯爷尝尝鲜。”
沈清辞的目光在“明年春天我回去的时候”这几个字上停住了。
她举着信纸的手稍微紧了紧,指尖在那几个字上无意识地蹭了两下。
以前写信,这小子要么是说“等天暖和了看看”,要么就是“若是军务不忙就回去”,从来没个准话。这回倒是稀奇,直接把时间定死了,说是明年春天。
这是第一次,他在信里主动说了“回去”。
沈清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那几个字看进脑子里去。
“算你还有点良心。”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把信纸重新折好。
这次她没像往常那样随手一塞,而是特意把信封整理得平平整整,然后才拉开书案右边的抽屉。
里头那几封信码得整整齐齐,按着时间顺序排着队。沈清辞把这封新的放到了最上头,和上一封严丝合缝地并排躺着。
放好后,她并没有立刻关上抽屉。
她的手指在信封的封口处按了一下,隔着厚实的信纸,感受着下面那点硬朗的质感。就像是只要按住了这儿,那个明年春天的许诺就不会跑了似的。
“咔哒。”
她轻轻把抽屉推了进去。
外头的风还在呼呼地刮着,吹得窗框有点响。
沈清辞站起身,理了理衣摆,也没拿什么东西,就这么空着手走出了书房。
一下午的时间过得挺快,沈清辞也没闲着,去库房点了点冬衣的料子,又盯着小厨房把晚上的羊肉汤炖上,等到日头偏西,天色擦黑的时候,她才回到东院。
晚饭摆上来的时候,谢临渊正好跨进门槛。
他今儿个看着有些乏,大概是前朝议事累着了,眉眼间带着点倦意。但他一看见桌上那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眉头就舒展开了。
“哟,今儿个这汤味儿正。”
他一边解着披风递给旁边的丫鬟,一边在桌边坐下,拿筷子敲了敲碗边,“今儿个朝上那帮老狐狸吵得我脑仁疼,回来闻见这味儿才算活过来。”
沈清辞拿着汤勺,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喝汤吧,堵上嘴就不吵了。”
谢临渊乐了,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烫得嘶哈了两声,这才舒坦地长出了一口气。
“对了,北境来信没?”他夹了一块羊肉,“我听门房说有个军中的信差来了。”
沈清辞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动作慢条斯理的。
“来了。”
她夹了一筷子咸菜丝放进碗里,“那小子说北境树叶都落光了,光秃秃的不好看。”
谢临渊点点头:“那是自然,北境苦寒,哪有京城这般滋润。”他顿了顿,又问,“他还说什么了?”
沈清辞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小口,才开口道:“他说,明年春天回来。”
谢临渊夹菜的手停在半空,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放进了嘴里,嚼了两下才咽下去。
“那正好。”
他拿起旁边的饼子撕了一块泡进汤里,“明年春天院子里的那几棵海棠正好开,到时候让他也看看,别光惦记着那棵桂花树。”
沈清辞听了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家里的花又不只那一棵。”
她说完,低头咬了一口饼子,“不过他要是敢空着手回来,那几盆海棠就都是他的了,连盆端走。”
谢临渊忍不住笑出声来:“行,等他回来,我让他去把东院的地给翻了,算是抵那点土特产。”
屋里的灯光摇曳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有些长,交叠在一处。外头的风似乎小了一些,只余下偶尔几声风吹叶落的沙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