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这天儿有些阴沉沉的,风刮在脸上有点干,那是实打实的北风了。
沈清辞刚从库房点完冬衣的料子出来,手里捏着张清单,顺着廊下往回走。这会儿日头被云层捂得严实,院子里光线不太亮堂,显得那道月亮门有些幽深。
还没走到跟前,她脚步就缓了下来。
月亮门那块的青砖地上,不知什么时候铺了一层金黄。
那棵桂花树的花终于是开始落了。不是那种被雨打下来的残花,是正儿八经秋风吹落的金桂花。一片片铺在地上,像是谁家没收走的金缎子,看着挺扎眼。
正看着,一阵风顺着门洞穿过来,树梢头一阵乱晃,又是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轻飘飘地落在那层金黄上,连点声响都没有。
“这地怎么这么脏了。”
旁边传来一声嘟囔。
青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手里拎着把大扫帚,胳膊底下还夹着个簸箕,看着地上的落叶直皱眉,“夫人您等等,我这就给扫了。这叶子踩碎了全是渣子,不好收拾。”
说着,她就把簸箕往地上一放,拉开架势要动手。
“慢着。”
沈清辞伸手拦了一下。
青竹一愣,握着扫帚柄的手停在半空:“夫人?不扫?这走着容易打滑啊。”
“打什么滑,我还没老到那份上。”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满地的金黄,目光落在那棵树的枝头,剩下的叶子还在风里抖索着,“先留着吧。这一地黄的,扫了怪可惜的。”
青竹一脸茫然,看了看树又看了看地,显然没明白这有什么好可惜的。叶子不就是拿来扫的么?但她知道自家这位主子的脾气,说是留着,那就是得留着。
“行吧,那我就先不动它。”
青竹把扫帚往回缩了缩,小声嘀咕了一句,“也就是您,连落叶都当个宝。”
沈清辞没理会她的嘀咕,径直走进了月亮门。
她站在那棵树下,脚底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低头扫视了一圈,目光在那些枯卷的叶子里挑拣着。最后,她弯下腰,从脚边捡起了一片。
这片叶子颜色正,是个透彻的金黄色,边缘没卷,叶脉清晰,连个虫眼都没有,形状完整得像是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片倒是长得周正。”
她把叶子托在掌心里转了一下,那叶片在掌心的纹路里显得有点凉。
“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沈清辞把叶子捏在指间,冲青竹摆摆手,“晚上熬汤多放两片姜,这天冷得有点快。”
“哎,知道了。”
青竹应了一声,拎着扫帚往另一头去了,嘴里还在念叨,“姜啊姜,今儿得多放点……”
沈清辞捏着那片叶子回了书房。
屋里光线暗,她也没让人点灯。走到书案前,她随手抽出了那本平时常翻的一本游记。那书封皮都有些磨白了,书页也松散。
翻开一页,正好是写北地风光的那一章。
她把那片金黄的桂花叶平整地放了进去,合上书页的时候,能看见书页之间微微鼓起来了一小块,像是书里藏了个小秘密。
她手指在那鼓起的地方按了按,这才把书推回了原位。
到了傍晚,风停了些。
沈清辞再次路过月亮门的时候,地上的落叶又多了一层。青竹果然没敢动,那金黄的一层铺在那儿,把青砖的灰气都盖住了。
她站在门洞下看了一会儿,没再弯腰,转身往东院厅堂走去。
晚间的时候,谢临渊来得有些晚。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卷文书,神色看着有点倦。这阵子朝堂上事儿多,为了那个治河的案子,几个尚书衙门天天吵得不可开交。
“今儿个这风吹得脑仁疼。”
他把文书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太师椅上一靠,揉了揉眉心,“我看这天是要入冬了。”
沈清辞正坐在书案边拨弄着那个香炉里的香灰,见他进来,也没起身,只是把那盏温着的茶推到了他手边。
“入冬了就多穿点。身子是你自个儿的,疼起来可没人替得了。”
谢临渊端起茶喝了一口,热气腾在脸上,他舒了口气:“还是家里这茶顺口。对了,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月亮门那边铺了一地叶子,青竹那丫头怎么没扫?平日里这点活儿她抢着干,今儿个偷懒了?”
沈清辞手底下的动作没停,香签子在香炉里划拉着。
“我让她别扫的。”
她淡淡地说了一句。
谢临渊有些诧异,放下了茶盏:“别扫?那踩着不还得碎成渣?”
“碎就碎了吧。”
沈清辞把香签子搁下,抬起眼皮看了谢临渊一眼,“那树黄了一秋天,落下来也就是那一层。扫得太干净,看着心里空落落的。”
谢临渊听了这话,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再多问,也没那个闲情去说什么“落叶归根”的大道理。他只是转头看了一眼书案上那本比平日里略厚了一些的游记,又看了看外头已经黑透的天色。
“那行,就留着吧。”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随手拿起那本书翻了一下,视线在那微微鼓起的一页扫过,随即又合上了。
“明儿个我要是下朝早,带两坛子好酒回来。”
谢临渊拍了拍那书封,“这秋天最后一点颜色既然留住了,怎么也得喝两杯。”
沈清辞看着他拍了那书一下,嘴角动了动。
“酒钱自个儿掏,别算公账上。”
谢临渊乐了,伸手捏了捏她放在桌上的手背:“得嘞,夫人教诲,不敢不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