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风刮得有些没规矩了。”
厨房的窗户纸被风拍得“啪啪”直响,听着像是有谁在外头没轻没重地拿手在那儿拍打。灶膛里的火苗子被烟道里倒灌进来的风压得忽明忽暗,映得整间屋子都跟着晃荡。
青竹正踮着脚去关那扇半开的窗户,结果刚一伸手,一阵妖风顺着缝隙就钻了进来,把案板上刚筛好的干面粉吹得腾起一阵白烟。
“哎哟我的天呐!”青竹手忙脚乱地按住窗扇,用力往外一推,“咔哒”一声把木销子插上,这才拍着胸口抱怨道,“这哪是秋风啊,这是要把人的脸皮都给刮下来一层。刚才那一下,差点没把我袖子给燎着了。”
沈清辞正站在大锅前头,手里拿着长柄勺,慢条斯理地搅着锅里那锅正咕嘟作响的羊肉汤。浓郁的肉香混着点葱段的辛味,在并不宽敞的屋子里转着圈儿。
“行了,别在那咋呼了。”
沈清辞头也不回,手腕稳稳地转了两圈,“这都九月二十八了,风哪还有个准。把那边的姜碟子给我递过来,汤得再压一压。”
青竹“得嘞”一声,赶紧把装着姜片的小碟子双手捧过去,嘴里还不住地念叨:“小姐,这今儿个的风确实邪乎。刚才我从后院过来,瞧见那缸里的水都被吹皱了,连那只老猫都钻到柴火堆里不肯出来。咱们这往东院送汤,会不会洒了?”
沈清辞接过姜片,挑了几片扔进滚沸的汤里,看着那白沫子翻了个身散开。
“洒不了。盛出来拿盖子扣严实了就行。”
她拿过旁边的白瓷大汤盅,动作利落地把汤盛好,顺手拿过木盖子盖顶,又取了块干净的白棉布在盖沿上绕了两圈,系了个活扣,“这汤熬得正好,谢临渊今儿个回来得晚,喝一口正好暖暖身子。”
青竹看着那还在冒热气的汤盅,吸了吸鼻子:“那是,谢侯爷这几天为了那个治河的折子,天天在书房待到后半夜。这碗汤下去,不说别的,至少胃里不空。”
沈清辞没接茬,只是解了腰间的围裙,随手搭在旁边的木架子上,理了理衣摆:“你就在这儿看着火,别让底下的柴火灭了。我送过去就回来。”
“哎,我送吧,这风大……”
“不用,几步路的事。”
沈清辞摆摆手,端起那盅有些分量的羊肉汤,转身出了厨房的门。
刚一跨过门槛,那风就实实在在地给了她一下。
这风跟刚才隔着窗户听见的动静还不一样,它是那种硬邦邦的、带着哨音的横风。沈清辞还没走两步,鬓角刚抿好的碎发就被吹得乱七八糟,几缕发丝横在脸侧,甚至被吹得贴进了嘴角。
她不得不停下步子,把汤盅单手托稳了,腾出一只手把头发往耳后狠狠别了两把。
“呸。”
嘴里吐出一根被风吹进去的碎发,沈清辞皱了皱眉,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穿过院子往东院去,必得经过那道月亮门。
刚才在厨房里只听见风声,还没觉着多冷,这会儿走到了空旷处,那股子寒意顺着领口、袖口就往里钻。那是深秋特有的寒,干冷干冷的,不带一点水分。
沈清辞走到月亮门洞下时,脚下的步子忽然顿住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目光往门洞旁边扫去。
那里立着那棵桂花树。
这一个月来,她每天都要看上几眼的树。
这下子一看,沈清辞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有点空,又有点沉。
哪还有什么金黄的叶子?
那树冠上原本挂着的最后那点倔强的黄叶,这会儿几乎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毫无遮拦地支棱着,像是被人扒了衣裳,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有些干瘪的骨架。
只有枝梢头上还挂着那么一两片,半卷着边,在风里哆哆嗦嗦地晃荡着,像是随时都要断气似的。
地上那层厚厚的落叶,经过这一下午的风吹,已经铺得严严实实。金灿灿的一层,把原本青灰色的砖地盖得严丝合缝,踩上去都会发出那种干脆的“沙沙”声。
“叮叮当当——”
头顶上的风铃声忽然密集地响了一串。
这动静比夏天那会儿急促多了。那时候风软,铜片撞在一起是脆生生的悦耳;现下风硬,那铜片子像是被人拿锤子猛砸似的,响得又急又躁,听得人耳膜都跟着发紧。
沈清辞站在门洞里,背后是呼啸的风,面前是这棵秃了顶的树。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这树还绿得跟一汪水似的。那时候沈延昭刚走没俩月,她在树下乘凉,嫌那知了叫得烦人。
又想起一个月前,那满树的金黄,亮得人心颤。她拿着笔,在那张没寄出去的信纸上写“叶尖开始黄了”。
再看看现在。
满地的残叶,光秃的枝桠,还有这刮得人脸疼的风。
“秋天快过完了。”
沈清辞看着那最后一片叶子终于撑不住,“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翻了个身,不动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连自个儿都快听不见。
没有悲伤,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慨,就是单纯的陈述一个事实。就像看见日头落山了,说一句“天黑了”一样自然。
树叶落尽了,信也早就寄出去了。
剩下的,就是等着冬天来了。
“呼——”
又一阵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有些甚至扑到了沈清辞的裙角上。
她没再在那儿傻站着吹风。
胳膊肘稍微用了力,把那盅汤端得更稳了些,沈清辞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东院的侧门走去。
那棵树就这么立在她身后的月亮门边,孤零零的。
它不再挡风了,也不再招摇了。
这漫长的、闹哄哄的秋天,终于是要把最后一点颜色也交待干净了。
进了屋,里头的暖气扑面而来。
谢临渊正坐在书案后头看一份文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他目光在沈清辞稍微有些凌乱的发髻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她手里端着的汤盅上。
“外头风大?”他问。
沈清辞把汤盅放在桌案上,解开系着的棉布,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羊肉香味瞬间冲散了屋里的墨汁味。
“大。”
她拿勺子舀了一碗,放在谢临渊手边,“树上的叶子掉光了。”
谢临渊端起碗,吹了吹热气:“掉光了也好。省得每天还要费心去看它黄没黄。”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在桌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旁边的医书翻开了第一页。
“也是。”
她看着书页上那行老旧的字迹,手指在页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掉光了就省心了。等着明年春天发新芽吧。”
外头的风依旧在刮着,把那扇窗户吹得“咯吱”轻响。
沈清辞没再往外看一眼,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另一只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已经有些温凉的茶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