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天还没亮透。
沈清辞是被冷醒的。
夜里那窗户缝没关严实,到了后半夜,那风就跟长了眼似的,顺着缝隙往里钻,把那股子凉气直接送到人皮肉上。她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迷迷瞪瞪又睡了半个时辰,直到外头传来第一声鸡鸣。
她坐起来,随手挽了把头发,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刚一沾地,那股凉意顺着脚底板就窜上了膝盖。
“今儿个这天,怕是得上冻了。”
她嘟囔了一句,随手抄起屏风上搭着的棉衣披上,推开了门。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这一推门,沈清辞的手顿在了门把上。
院子里白了一层。
不是雪,是霜。
那层薄薄的白铺在青砖地上,像是有人趁夜没人注意,给院子撒了一把细盐。月亮门旁边的几块青砖缝里,霜花结得更密,白森森的一片。
那棵桂花树这会儿看着更显得孤清。
光秃秃的枝桠上没了叶子,倒是挂了一层细白的霜壳。枝条硬邦邦地伸着,也不随风晃悠了,就那么定定地戳在冷空气里。
“嚯,这下得可够狠的。”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青竹端着个铜盆,手里捧着个帕子,缩着脖子从回廊那边蹭过来,“小姐,您起这么早?奴婢刚才出门的时候差点滑一跤,这门洞口的霜都快把路给封了。”
沈清辞紧了紧领口,目光没从那棵树上移开。
“路封不了,就是滑了点。”
她迈出门槛,鞋底踩在那层白霜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嚓”声。那是霜晶在鞋底下碎裂的动静,听着脆生生的,有点像踩在薄糖壳上。
青竹把铜盆搁在旁边的石台上,一边搓着手一边抱怨:“昨儿个晚上那风吹得,跟鬼哭似的。奴婢想着今儿个得冷,没成想直接就起霜了。这院子里那几盆娇气的花,怕是得搬进屋去,不然明儿个就得成干草了。”
“搬吧。”
沈清辞顺着廊下走了两步,停在月亮门前。
她看着那棵立在霜里的桂花树。
去年的这个时候。
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这月亮门刚修葺完,边上空荡荡的,看着别扭。她便让人从城外的苗圃里挑了这么棵不算太壮实的桂花树苗。
树苗运来的时候,叶子都打卷了,看着半死不活的。
她也没让下人动手,自个儿拿了把小铲子,在门边的泥地上挖了个坑。那土有些硬,铲子下去还得用脚踩一下才能切入。
她把树苗扶正,填土,用脚把土踩实了,又提了半桶水来浇。
那时候她跟谢临渊还在那树边上站着说话。
谢临渊说:“这树看着有点蔫,能活么?”
她回道:“死不了。树这种东西,只要根扎下去了,比人能熬。”
一晃眼,这都一年了。
树根是扎下去了,叶子也从绿变黄,又从黄变没,在风里头实打实地站了一个完整的四季。
“小姐?您在那儿站半天了,不冷啊?”
青竹在那边喊了一嗓子,“水都倒好了,您快洗把脸,回头这霜化了,地上湿哒哒的更不好走。”
沈清辞回过神来。
她没应声,只是迈步下了台阶,走到那棵桂花树底下。
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根挂着霜的枝条。
触感是凉的,透着股铁硬劲儿。没了叶子的遮挡,这树反倒看着更像个守门的老兵,皮糙肉厚,不怕风吹霜打。
“一年了。”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
青竹在那边听见动静,探了探头:“什么一年了?”
沈清辞收回手,把指尖那点凉意在棉衣上蹭了蹭。
“没什么。”
她转过身,往回廊这边走,“我是说这树,种下都一年了。根是稳了。”
青竹“哦”了一声,把帕子递过去:“那是,这树跟小姐似的,看着文弱,骨子里硬着呢。刚才我看那树上虽然秃了,但枝条还是青底儿,没冻裂,明年准能发新芽。”
沈清辞接过帕子擦了擦手。
“借你吉言。”
她把帕子扔回盆里,往屋里走,“去厨房看看,今儿早上煮的什么?要是粥还没稠,就再熬会儿。这霜天,得吃口热乎的。”
“得嘞,刚才我看那锅底都冒泡了,这就去盛。”
青竹应了一声,端起铜盆一溜烟跑了。
沈清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太阳这会儿冒了个头,稀薄的阳光打在那层白霜上,泛起一层亮闪闪的银光。那棵桂花树依旧立在那儿,枝桠指着天,静悄悄的。
她收回目光,伸手推开了屋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