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这日头挂在天上看着挺亮堂，其实就是个样子，照在身上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沈清辞吃罢午饭，觉着屋里闷，便去了书房收拾那些积压的旧文书。
这书房角落里堆着两箱子去年的杂纸，有抄剩下的经书，也有随手记的账目。她让青竹把箱子拖出来，自个儿蹲在地上分拣。
“这些个没用的废纸，回头卖给收破烂的还能换两把瓜子钱。”
沈清辞手里翻得飞快，有用的放左边，没用的扔右边。
翻着翻着，她手底下一顿。
指尖捏住了一张泛黄的宣纸，纸角有些卷边，看着是从哪个本子上随手撕下来的。
她把纸展平，上面是用炭笔画的草图，线条有些歪歪扭扭，那是去年刚住进这东院时，为了调整院子布局随手画的。
图的角落里，月亮门的位置那块，画着一个小圆圈。旁边还用小楷批了两个字：“桂树”。
沈清辞盯着那个墨色有点晕开的圆圈看了两眼。
那时候这院子里还没种树，光秃秃的，她看着觉得空，便拿笔在纸上点了个点，想着回头得补上一棵树。
没想到这一搁，就是一年。
“哎，这纸还没扔呢。”
她捏着那张纸站起身，也没拍裤腿上的灰，直接举着纸就往外走。
外头风挺硬，吹得那张旧纸哗啦哗啦直响。沈清辞走得急，穿过回廊，几步就到了月亮门底下。
她站在门洞口，把手里那张旧纸举起来，对着面前的空地。
纸上的那个圆圈，正正好好框住了现实里的那棵桂花树。
树干不算粗，但立得稳当。那会儿刚种下去时只有细胳膊细腿，现在也已经在风里站住了。
沈清辞稍微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让图纸上的线条和现实里的树干重合。
那一瞬间，纸上的墨痕好像活了，顺着她的视线爬了出来，变成了眼前这棵活生生的树。
风一吹，光秃秃的枝桠在日头底下晃了晃，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嚯，还真是寸劲儿不差。”
沈清辞看着那重合的位置，忍不住乐了，“去年我也就是随手一画，没想到今年真就给种那儿了。”
那时候她拿着小铲子挖坑，也没想着要量多少尺寸，就是凭着感觉找了个地界。这会儿对着图一看，那感觉就像是心里的想法直接透到了地上，一点弯路都没走。
她把纸拿下来，目光落在树干上。
枝条虽然秃了，但看着比去年硬实多了。去年种下去的时候，那树苗还是蔫的，风一吹就晃悠，还得拿竹竿子支着。
现在不用了。
根扎下去了，风吹也就是吹几片叶子，树身子动都不动。
“这图倒是比我想的还要准。”
沈清辞把纸重新折好，仔细地塞进了袖口里。
她又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凸出地面的树根，最后伸手在树干上拍了两下。
“行，算你长进，没给我丢人。”
说完，她转身就往回走，步子迈得轻快。
到了晚间，天彻底黑透了。
谢临渊这会儿才从前院回来，手里也没拿东西，进门的时候肩膀上带着股外头的寒气。
他一进东院，就看见沈清辞坐在廊下的藤椅上发呆，手里也没拿书，也没拿针线，就是那么干坐着。
“今儿个怎么没点灯？”
谢临渊走到她跟前，看了眼旁边桌上那盏没点的油灯，“在这儿数星星呢？”
沈清辞看他一眼，身子也没动：“数什么星星，这大冷天的，星星都被冻没影了。”
谢临渊乐了，自个儿伸手把灯点亮了，昏黄的光晕一下子在廊下散开。
“刚才我看那书房箱子都空了，怎么，把陈年旧账都理清了？”
他坐到旁边的石凳上，顺手把那盏灯往中间挪了挪，借着光暖手。
沈清辞把手揣在袖子里，摸到了那张叠好的旧纸。
“理清了。”
她看着谢临渊那张被灯光照得有些暖色的脸，说道，“那张旧图纸翻出来了。”
“哪张？”谢临渊问，“什么图纸？”
“就是去年刚搬过来时画的那张。”
沈清辞把手抽出来，把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旧纸搁在桌案上，“上面画了那棵树的位置。我刚才拿去比对了一下，你猜怎么着？”
谢临渊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看她：“怎么着？种歪了？”
“歪个屁。”
沈清辞白了他一眼，“位置一点没差。那个圆圈，正好就在现在那个树坑上。连地方都跟我当时画的一样。”
谢临渊听了，眉毛稍微挑了一下。
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过去，展开看了一眼。那个墨色晕开的圆圈在灯光下看着挺滑稽，像是小孩画的简笔画。
“那是你画工好。”
谢临渊把纸合上，又给推了回去，“还是你去年那铲子挥得好，没把坑挖偏了。”
沈清辞哼了一声：“那是，我办事什么时候偏过。”
谢临渊笑了笑，没接话。他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行了，既然图没画错，树也种正了，那咱就等着明年看花吧。到时候那树要是敢不开花，我就拿你是问。”
沈清辞也跟着站起来，把那张旧纸重新揣回袖子里：“那它要是开了，你怎么说？”
谢临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懒散的笑意：“开了就是开了，还能怎么说？顶多回头给你多剥两个橘子吃。”
他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走了，外头风大，进屋歇着吧。”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月亮门的方向。
那棵树在黑漆漆的夜里立着，谁也看不见它，就那么静静地守着那块地。
她把手缩回来，转身掀开帘子跟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