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这日头看着是不错,大刺刺地挂在天上,可你要是伸手去接那光,一点热乎气都没有。这就是入冬前的假晴,骗得人想晒太阳,一出门就被风吹个透心凉。
沈清辞晌午吃完饭,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没忍住,去墙角拎了把那把旧铁铲。
那铲子上次用完也没顾上擦,柄上还沾着点干泥巴。她拿布随手抹了一把,便往外头走。
“夫人,您这是要干嘛呀?”
青竹正端着刚从厨房提来的热水往净房送,一扭头看见沈清辞这副打扮——袖子挽得老高,头发也拿帛简单束了个发髻,手里还提着个铲子,看着跟要去后山开荒似的。
沈清辞头也不回:“去给那树培点土。”
“哎哟我的夫人诶,”青竹把水壶往地上一搁,就要往那边跑,“这种粗活您招呼一声不就得了吗?外头风大,仔细吹皱了您的脸。”
“得嘞,你别在那咋呼。”
沈清辞摆摆手,制止了她的动作,“这点子事儿,我自个儿去就行。再说这树是我亲手种下去的,别人上手我不放心。你且去忙你的,把屋里那几个炭盆子拢一拢,晚上的火留着别灭了。”
青竹见拦不住,只能跺跺脚:“那奴婢去给您拿个手炉,这风硬得很。”
“不用,干活拿那玩意儿碍事。”
沈清辞说完,提着铲子便跨出了门槛。
外头的风确实硬,刮在脸上跟钝刀子磨似的。沈清辞紧了紧领口,快步穿过回廊,直奔月亮门。
到了地方,她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
这会儿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那儿支棱着,看着有点萧瑟,但也利索。不像夏天那会儿,密密麻麻的叶子遮得严严实实,反倒让人看不透。
沈清辞走到树根前,蹲下身子。
地上的土有点冻硬了,铲子下去还得用点力气才能撬开。她先把树根周围那一圈板结的土给敲碎,然后一铲一铲地把外围的松土往树根上拢。
这动作她是熟极而流的。
拢好土,她把铲子往旁边一插,伸手把土拍实。手掌拍在土面上,发出“啪啪”的闷响。
拍完一圈,她站起身,两只脚轮流上阵,把那培好的土给踩平了。
右脚踩在土堆边缘,沈清辞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这力道……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心里头忽然冒出股子怪异的感觉。
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是这么个冷飕飕的天,她也是在这给树培土。
那时候她是个生手。铲子怎么拿都不顺手,土拢上去又滑下来,急得她脑门冒汗。最怕的就是这最后踩实的一步。那时候她脚底发虚,生怕踩重了,把树底下刚扎好的那点细根给踩断了;又怕踩轻了,那土松松垮垮的,一阵北风过来就给吹散了,护不住根。
那时候她每一脚下去,心都悬着,跟做贼似的,完了还得趴在树边上看半天,生怕这树苗被自个儿这一脚给送了终。
可今年不一样了。
这一脚踩下去,不用看,她就知道分量刚好。土被踩得实实的,紧紧包着根,既不会散,也不会压坏里头的根脉。那股子生疏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现在这动作顺溜得跟喝水吃饭似的。
“哟,今儿个这是亲自上阵了?”
身后忽然传来个懒洋洋的声音。
沈清辞不用回头也听得出是谁。她把脚收回来,在鞋底上蹭了蹭那点泥,这才站直了身子。
谢临渊不知什么时候从西院那边过来了。他身上披着件厚实的玄色大氅,领口翻出一圈灰白的狐毛,衬得那张脸更没什么血色。这会儿他正站在回廊底下,手里也没拿书,就那么隔着半个院子看着她。
沈清辞转过身,拍了拍手背上的浮土:“闲着也是闲着,过来看看。”
谢临渊没急着过来,目光在那棵光秃秃的树和那一圈新培的土上扫了一圈。
“这土培得不错。”他点评了一句,“看着圆乎。”
沈清辞把铲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个圈:“那是,这可是第二次干了。去年那会儿,我也是在这培土。”
谢临渊听了,倒是笑了下,那笑容有点淡淡的,不知是嘲讽还是回忆。
“去年那会儿……”他念叨着,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去年这时候,我可是站在这儿说了句风凉话。”
沈清辞看着他:“记得呢?你说这树要是能活过冬天,我那点工夫就不算白费。”
谢临渊从回廊下走出来,慢慢踱步到月亮门洞边上。
日头偏西,把那棵树秃秃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印在青砖地上。
“那确实是没白费。”
谢临渊站住脚,伸手在袖子里拢了拢,看着那棵树,“今年它还活着。这根比去年看着粗了一圈,枝条也硬实了。”
沈清辞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头那点小得意倒是更明显了些,但脸上还是绷着。
“那是。”
她把铲子往臂弯里一夹,昂了昂下巴,“既然今年它也活着,那今年这工夫也没白费。明年的工夫我也攒着劲儿呢,指不定能开出多好的花来。”
谢临渊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了点暖意:“行,那就等着看花。要是明年真开了,我给你把这月亮门的风铃换串新的。”
“换它干嘛,那旧的响着挺好。”
沈清辞把手上的土彻底拍干净,“行了,不跟你在这吹冷风了。我得去厨房盯着点,晚上那锅羊肉汤得撇沫,不然这会儿火大了容易腥。”
说完,她冲谢临渊点了点头,提着铲子就往厨房那边走。
“哎,你去忙你的。”
谢临渊在后面应了一声。
沈清辞走得利索,没一会儿身影就拐过了回廊不见了。
谢临渊却没急着走。
他一个人站在月亮门底下,看着那棵树。
地上的培土整整齐齐的一圈,像个厚实的围脖,把树根护得严严实实。上头的枝条虽然秃,但在风里硬挺挺的,没半点要弯腰的意思。
这树跟她这人一样,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骨头硬着呢。
“第一年算是熬过来了。”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一阵风顺着门洞穿进来,把他大氅的带子吹得飘了起来。谢临渊缩了缩脖子,最后看了一眼那棵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院子水土的树,转身背着手,慢悠悠地往西院书房晃荡回去。
这冬天,是真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