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子底层的那个大漆木箱被打开的时候,一股子樟脑味儿混着陈年晒过的干花味儿扑面而来。
沈清辞站在柜前,低头翻检着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冬衣。
“夫人,您是要找那件宝蓝色的棉袄么?”
青竹正趴在旁边那张黄花梨木的大案上整理着新送来的炭火折子,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只顾着手里的活计,“那件前儿个拿出去晒过,已经挂在次间的衣架上了。”
“不是那件。”
沈清辞手底下的动作没停,一路往箱底摸去,最后指尖触到了一件有些厚实的料子。
她把那衣服拽出来,抖开。
是一件深紫色的厚冬袍,领口滚着一圈白狐狸毛,看着就暖和。
“找这件干嘛?”青竹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一眼,有些纳闷,“这不是去年的旧衣裳么?今年内务府不是送了新的来,就在那边的立柜里挂着呢。这旧的颜色都有些暗了,袖口那儿还磨得有点起毛。”
沈清辞把冬袍往身上一比划,分量挺足。
“新的那是新的,这件我穿惯了。”
她随手把衣服往身上套,一边往袖子里伸胳膊一边说,“去年的这时候,我头一回穿这衣裳,那时候还觉得这狐毛扎脖子。今年倒是觉不着了。”
青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也就是您念旧,放着新崭崭的衣裳不穿,非要穿旧的。回头出去了,别人还以为咱侯府没给您置办行头呢。”
沈清辞系好腰间的系带,紧了紧领口。那圈狐毛贴在脖颈上,软乎乎的,带着点箱底特有的凉意,但这会儿穿在身上,心里头却是踏实的。
“行头什么的,那是给外人看的。自己身子骨暖不暖和,自个儿知道就行。”
她理了理袖口,看了看那稍微有点起毛的地方,“再说了,这衣服也没坏,扔了怪可惜的。今年穿它,明年指不定还能再穿一季。”
青竹见她主意已定,也只能由着她去,把手里的折子往桌上一扔:“得嘞,您是主子,您说了算。不过这外头天可是真冷了,刚才我从门房那边过来,看那风刮得旗幡子都直哆嗦。您要是出去,可得把那个手炉带上。”
“不用,我就去院子里透口气,一会儿就回。”
沈清辞摆摆手,没拿手炉,也没带丫鬟,推开门就走了出去。
十月二十八,这日头虽然还在头顶悬着,但照在身上跟没照一样。
空气里带着股子干冷的味道,吸进鼻子里,连喉咙眼儿都觉得有点燥。
沈清辞顺着廊下慢慢走着,脚底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这院子里静得很。那几棵老槐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像是一把把干枯的鸡爪子,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地上的落叶已经被下人清扫干净了,只剩下几片顽固的碎叶子,被风吹得贴着墙根打转。
她走到月亮门的时候,步子缓了下来。
那棵桂花树这会儿花也落尽了。
枝条上连片残叶都没挂,干干净净地在那儿戳着。树皮在冷风里被吹得发灰,看着硬邦邦的。
沈清辞走到树跟前,站住脚。
她抬起头,目光顺着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树干往上看,最后停在那串还挂在枝桠上的风铃上。
“叮——”
一阵风正好穿门而过,撞在那铜片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这声音在干冷的空气里传得特别远,没那些个花叶挡着,听着比春夏那会儿更亮堂,余音也拖得更长些。
沈清辞听着那声铃响,眼神稍微有些放空。
她记得清清楚楚,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是这么个冷飕飕的天。
那时候这树刚种下没多久,根还没扎稳,被北风吹得东倒西歪。那时候她穿着这件冬袍,站在雪地里,旁边站着谢临渊。
那天雪下得挺大,白茫茫的一片。她看着那棵在雪里挣扎的小树苗,跟谢临渊说了句:“账清了。”
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心里头是松了一口气的,像是把前头那些个乱七八糟的糟心事儿都翻篇了。
这一晃,一年就过去了。
账确实是清了。
树也活下来了。
今年这树不需要她再像去年那样,又是拿草绳捆又是拿竹竿子支棱着了。它自个儿就在这风里站着,稳稳当当的,枝桠硬得像铁,半点没被这北风给压弯了腰。
“到底是熬过来了。”
沈清辞低声念叨了一句。
风又吹了一下,那风铃晃了晃,但这回没响,只是在那儿空荡了两下。
她没再等着听第二声铃响。
这声音听个响头就行,听多了也就是个动静,改不了天变冷的事实。
她把视线从那树梢上收回来,目光在那圈前些日子刚培好的新土上扫了一眼。那土看着挺实诚,没被风刮散,把树根护得严严实实。
“行了,这第二年冬,你也得给我老实待着。”
她看了一眼那棵树,像是跟个老熟人打招呼似的。
树自然是不会搭理她的,只有那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算是回应。
沈清辞也没再多留,转身就往回走。
她走得不算快,但步子迈得挺稳。
快走到东院门口的时候,她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月亮门那块儿,那棵树还在那儿立着。风铃也还在枝头挂着。
背景是那灰扑扑的院墙和干枯的老槐树,看着有点萧瑟,但也有股子说不出的劲儿。
她就那么看了两息的功夫。
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树也没被风刮倒,那铃铛也没掉下来。
“走了。”
她轻声说了句,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这院子说。
随后,她伸手推开了东院的房门。
“吱呀——”
一声轻响过后,那股子屋子里的暖气扑面而来,瞬间就把后背那点凉意给冲散了。
沈清辞跨进门槛,反手把门给带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