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这风刮得比前两日更邪乎。
天色有些发灰,压得低低的,像是要把那房檐子都给压塌了。沈清辞刚用完午膳,正坐在书案前头拨弄着那个暖手的小铜炉,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夫人!”
青竹还没进屋,声音先透了进来,“北境来信了!”
沈清辞手底下的动作一顿,铜炉里的炭火稍微晃了一下。她把铜炉往桌上一搁,坐直了身子。
门帘子被掀开,青竹手里捏着个信封,一路小跑着到了桌前,把信往桌上一递:“门房刚送进来的,说是北境那边加急送来的。我看这信封薄得很,应该没什么急事,但送信的说这是沈将军特意嘱咐送进来的。”
沈清辞伸手把信封拿起来。
确实薄。
捏着都不用猜,里头撑死也就一张纸。
她也没拿裁纸刀,直接用拇指指甲在那封口处一挑,“嘶啦”一声轻响,信封口开了。
抽出里头的信纸,果然,只有半张。
纸有点粗糙,带着北境特有的那种风沙味儿。上头的字迹倒是比往常的歪歪扭扭要顺眼些,大概是写的时候手没那么抖。
“北境入冬了,一切安稳。”
“明年春天雪化了我回去。”
统共就这么两行字,连个落款都没写,那意思也是省得不能再省了。
沈清辞看着那“明年春天”四个字,手指在信纸边缘轻轻捏了捏。
之前的信里头,沈延昭虽然也提过回去的事,但大多是含含糊糊的,说个“看情况”、“若是得空”。像今儿个这么直愣愣地把日子定死在“明年春天”,这还是头一遭。
“这小子,倒是学会省纸了。”
沈清辞哼笑了一声,把那半张纸重新折好。
她拉开书案右边的抽屉。
里头那几封之前的信码得整整齐齐,按着日子排着队。沈清辞把这封新的放到了最上头,和上一封严丝合缝地并排躺着。
“咔哒。”
她把抽屉推了进去,动作利索,没半点拖泥带水。
事情办完了,心里头那块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沈清辞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裙摆,也没拿什么东西,转身就往外走。
“夫人,您去哪儿?外头风大着呢。”
青竹在后头喊了一嗓子。
“去趟厨房,晚上那个羊肉汤得多炖会儿。”
沈清辞随口应了一句,步子迈得挺快。
出了东院,那冷风就顺着领口往里钻。她紧了紧外头的斗篷,顺着回廊往月亮门那边走。
经过月亮门的时候,她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门边那棵桂花树。
树上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那灰扑扑的天底下支棱着,看着有点可怜见的。枝头挂着的那串风铃也不响了,被这北风吹得像是冻住了一样。
沈清辞停下脚步,站在那树底下。
她看着那光秃秃的枝条,也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就转过刚才信上的那句话。
“明年春天雪化了我回去。”
她眨了眨眼,看着那干硬的树枝,嘴里忽然冒出一句:
“明年春天。”
声音不高,混在风里一下子就散了。
那棵树自然是不会搭理她的,只有一根细枝条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像是点了点头。
这四个字说出来,沈清辞自个儿都觉得心里头稍微敞亮了些。就像是给这漫长且没个准头的等待,终于画了个底。
日子有了盼头,这冬天也就不那么难熬了。
她没再多站,这风吹在脸上跟刀刮似的,也没必要在这儿受冻。
“走了。”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也不知是跟树说,还是跟自个儿说。
说完,她便转过身,脚底生风地往厨房那边去了。
晚饭过后,天彻底黑透了。
外头的风还在呼呼地刮着,把那窗户纸吹得“扑簌扑簌”直响。
屋里没点灯,只有那一炉炭火明明暗暗地闪着红光。
沈清辞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上。
月亮门那块儿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棵树就在那儿立着。
那是沈延昭信里头说的明年春天。
也是她手里这杯茶凉透了的时间。
她把茶杯放下,杯子磕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明年春天……”
她在黑暗里又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
然后伸手去摸旁边那个小铜炉,手心贴上那温热的铜皮,暖和劲儿顺着掌心传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