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五年正月初五。
这一冬算是真正熬过去了。虽然天还冷着,日头却比前两个月长了脸,大中午的晒在身上,竟也有了几分暖意。
沈清辞坐在东院厅堂的椅子上,手边那盏茶早凉透了,她也没让人来换。
她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暗册。
封皮还是老样子,深蓝色的布面,边角磨得起了毛边。这东西跟她有些年头了,从承安十二年到现在,里头记的事儿能塞满一柜子。
她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有些发黄,墨色倒是还清晰。上头写着一行字:承安十二年三月十一日。
那是这册子开张的头一天。
那时候沈清辞还是个没着没落的状态,字迹写得飞快,每一笔都带着钩,尖得扎眼,像是要把这张纸给划破。那个劲儿透着一股子不知道往哪儿使的狠厉,满纸都是要讨债的戾气。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
那时候满心都是怎么算计、怎么把那些欠债的人一个个拽出来。如今再看,那股子恨意还在,只是不像当初那样烧得人心焦,反倒像是结了疤的伤口,摸着硬,但不疼了。
“啪嗒”。
她手腕一转,把册子合上了。
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有点脆。
沈清辞站起身,理了理衣摆,顺手把那册子往桌上一搁,转身出了门。
外头的风还是硬,刮在脸上生疼。
她顺着廊下走到月亮门。
那棵桂花树依旧花事已尽,一树深绿的枝叶在正月的风里微微晃着。看着虽说是萧瑟,但底子是硬实的。不像去年刚种下去那会儿,风吹过来还得跟着抖三抖。
沈清辞走到树下,抬起手,手掌贴上了那棵树最粗的主干。
手掌往下一握。
嗯,这手感不一样了。
去年这时候,这树干细得像根筷子,她一只手能握得严丝合缝。今儿个再握,虽然也能握住,但掌心里那股子充实感出来了,明显比一年前粗了一圈。那皮也老了一些,不再像新树苗那么嫩。
“长得倒是挺快。”
她看着那伸向天空的枝条,低声说了句。
风顺着月亮门洞穿过来,头顶那串风铃被撞了一下,“叮”的一声,清清冷冷的。
沈清辞没在那儿多站,这风吹久了脑仁疼。她把手缩回来,转身顺着原路往回走。
刚走到廊下拐角,就看见养母正坐在那儿晒太阳。
老太太身上披着件厚实的黑貂皮褂子,手里拿着个汤婆子,眼睛半眯着,看着挺惬意。她自打去年春天进了京,就没再回北境去。太傅府那边修缮的工程断断续续,谢临渊便说这侯府地方大,索性留她在这儿长住,一住就住到了如今。
“这么冷的天,不在屋里待着,跑外头吹什么风?”
养母听见动静,睁开眼皮看了她一下。
沈清辞走过去,站在养母身侧挡着点风:“屋子里闷,出来透透气。您怎么不在正院待着?”
“正院人多,吵得慌。”
养母把汤婆子换了只手拿着,指了指她刚才出来的方向,“我看你这一冬天,手里那本册子翻了好几回了。怎么着,里头还有金子没挖出来?”
沈清辞听了一乐。
“哪有什么金子。”
她靠着廊柱站定,目光落在那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今儿个翻完了,就不翻了。”
养母瞥了她一眼,似乎听出了点别的意思:“翻完了?”
“嗯。”
沈清辞点点头,语气挺淡,“今年最后一回。往后也不用再看了,该归档的东西,就得归档。”
养母没再多问,只是把那汤婆子往怀里紧了紧,嘟囔了一句:“也是,旧账翻多了伤神。既然今年不想看了,那就锁柜子里去,省得看着心烦。”
“得嘞,听您的。”
沈清辞应了一声。
晚饭后,外头的风停了。
沈清辞坐在灯下,把那本暗册拿了出来。
她没再翻开看哪怕一眼,直接走到那排靠墙的大柜子前。
拉开最底下的那个抽屉,里头已经整整齐齐码着好几摞归了档的旧文书。
沈清辞把这本深蓝色的册子放了进去,跟旁边的几本并排靠着,没留一点缝隙。
“咚”。
她把抽屉推了回去,这一推,算是把这好几年的事儿都关在了里头。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窗外的黑夜。
月亮门那块儿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棵树就在那儿立着,根在土里扎得稳稳当当。
“明年春天。”
她嘴里嚼着这四个字,转身去拨弄桌上的香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