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这雪下得有些温吞。
没有冬日里那种铺天盖地的狠劲儿,细细密密的,飘在半空看着挺大,一落到青砖地上,转个身就没影了。
沈清辞今儿个穿得不算厚,只在肩上披了件月白色的斗篷。她站在东院的廊下,手里没拿暖炉,两只手就在袖子里揣着。
“这哪叫下雪啊,这叫给地皮洒水呢。”
青竹端着个托盘从后头走过来,嘴里嘀嘀咕咕的,“刚才我想去接点雪水存着,结果那缸口上就薄薄一层,手一碰就化了,连个雪渣子都没捞着。”
沈清辞没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上。
“这叫春雪,本来就没那个硬度。”
她看着那光秃秃的枝条。前两个月这树枝还是干巴巴的灰褐色,看着跟死了似的,摸着都喇手。
但这会儿,那枝条上正发生着点细微的变化。
那细细密密的雪粒子落在枝条上,没积住,顺势就化成了水。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子就挂在枝梢上,颤颤巍巍的。
“嘀嗒。”
水珠聚得大了,终于挂不住了,顺着枝干滑落下来,砸在下头湿润的泥土里。
这一声轻响混在风里,原本是听不见的,可沈清辞离得近,眼看着那水珠坠落,耳膜里似乎也就跟进了那一响。
“这树看着像是洗了个澡。”
青竹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枝条好像没那么干枯了,您瞧,是不是有点发亮了?”
沈清辞眯了眯眼。
确实。
经过这一上午的雪水浸润,那原本像枯柴一样的枝条表面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是一种内敛的润泽,不像是因为下雨淋湿了那种浮在表面的水色,倒像是这树皮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把那股子生气透了上来。
“那是雪化了。”
沈清辞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虚空比划了一下那树的轮廓,“干了一冬天,今儿个算是喝上头一口水了。”
她看着那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心里头那个念头没头没脑地冒了出来:雪化了,春天就来了。
谢临渊就是在这个时候从西院那边过来的。
他手里拿着两本书,显然是刚从书房出来。看见沈清辞站在廊下发呆,他也没出声叫人,径直走过来,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也把目光投向了那棵树。
廊下挺宽,遮住了那细碎的雪风。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就这么站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谢临渊忽然动了动,把手里那两本书往怀里一抱。
“这雪下得没劲。”
他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带着股子懒散劲儿,“还没落地就没了,连个景都看不成。”
沈清辞瞥了他一眼:“没劲吗?我觉得挺好。”
“好在哪儿?”
“好在它能化。”
沈清辞看着那枝条上新凝结的一颗水珠,“冬天的雪那是冻住的,落在地上也是硬的。今儿个这雪,落到地上就化了,落到树上也就化了。”
谢临渊听了这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又移向了院子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
“北境的雪应该也化了。”
他说的这话没头没尾的,但沈清辞听懂了。
她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嗯。”
她应了一声,语气挺平,但那种笃定的意思都在里头了,“快了。”
谢临渊没再说什么,只是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胳膊,“行了,别在这儿吹风了。虽然不是冬风,但这夹着雪的气儿还是凉。回去把那炭盆添两块炭,晚点还得接着看账本。”
“知道了。”
沈清辞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那棵桂花树在廊檐下的阴影里立着,枝条上那些挂不住的水珠还在断断续续地往下滴。
“嘀嗒。”
又一滴水珠落进了土里。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沈清辞又去了一趟月亮门。
这回她没在廊下站着,直接走到了树底下。
那层薄雪早就不见了踪影,连地上的砖石都被洇湿了一层。她伸手摸了一把那桂花树的枝条。
指腹下传来一阵冰凉湿润的触感。
那种粗糙喇手的干枯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发软的韧性。枝条表面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干,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点幽幽的亮。
这树像是被人从那种干硬的僵死状态里拽了出来,重新活了过来。
沈清辞收回手,在斗篷上蹭了蹭指尖的水渍。
“行了,你也喝饱了。”
她低声对着那树念叨了一句。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她看见青竹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个勺子在那比划着什么,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这丫头,今儿个倒是高兴。”
沈清辞看了一眼,脚下的步子迈得轻快了些。
风铃在头顶没响,那铜片上还挂着点没干的水迹,静静地垂在那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