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这条路,沈清辞有大半年没走过了。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那种特有的骨碌碌声,听着怪让人犯困的。
“夫人,前头那块堵车了,估摸着得过一会儿才能动弹。”
外头赶车的婆子敲了敲车壁,声音闷闷的,“今儿个逢二十八,去布庄的人多,那河边道上全是车。”
沈清辞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听见这话,睁开眼,伸手撩起车窗帘子的一角。
“那就走着去。”
她把帘子彻底掀开,“反正也就两步路,这车里闷得慌,正好透透气。”
青竹正坐在一边整理着刚才买的一堆零碎物件,一听这话,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一推:“那奴婢扶您下去。这路边要是泥多,仔细弄脏了您的鞋。”
“哪那么多讲究。”
沈清辞已经起身,利索地跳下了马车。
外头的空气确实比车里好闻。带着点河水的腥气,还有尘土味,混在一起,就是那种活生生的市井味儿。
她顺着河边那条柳树长廊慢慢走着。
二月底的风虽然还带着点凉意,但跟正月里那股子像刀子刮脸的风比起来,这会儿的风也就是挠痒痒。
沈清辞走到一棵大柳树底下,步子忽然顿住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垂下来的枝条。
原本那种干枯得像铁丝一样的枝条,这会儿变了样。
上头冒出了一粒一粒的小疙瘩,那是柳树的芽。颜色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绿,而是泛着点嫩黄,像是谁拿极淡的笔在灰褐色的枝条上点了几笔。
“哟,这柳条子都绿了。”
旁边路过的两个妇人正凑在一块儿指指点点,“瞧见没,那芽苞苞都爆了。再过两天,那绿意就要流出来了。”
沈清辞听着那两人的闲话,目光却定在了那一根随风晃悠的柳条上。
绿了。
真的是绿了。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去年正月的画面。
那时候她站在城墙上,底下的田野光秃秃的一片,连根草刺都没有,全是干巴巴的黄土色。那时候她刚把那四笔烂账给清了,心口上像是压了块大石头,看着那光秃秃的地界,只觉得这日子过得没个头。
可这一眨眼,一年就转过来了。
现在的柳条绿了,那北境呢?
她记得沈延昭那封信上写的字——“明年春天雪化了我回去”。
这河边的柳条都泛绿了,那北境的雪,应该也化完了。
“夫人?您看什么呢?”
青竹拎着个包袱追上来,见沈清辞盯着个树发呆,有些纳闷,“这柳树有啥好看的?过两天满大街都是绿的,看都看腻歪了。”
沈清辞回过神来,把目光收了回来。
“没什么。”
她把手揣回袖子里,嘴角稍微带了点笑意,“就是觉得这绿意看着顺眼。行了,别愣着了,去布庄吧。”
“得嘞,那咱们快走,晚了好料子可就被挑光了。”
青竹是个急性子,一听这话,赶紧在前头开路。
沈清辞跟在后头,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她路过那棵柳树的时候,伸手轻轻摸了一把那垂下来的枝条。
手心有点凉,但那种微微鼓胀的触感,那是活气。
从城东回来,已经是下午了。
沈清辞把买来的几匹布料往柜子里一塞,也没叫人收拾,自个儿挽了袖子就去了厨房。
晚饭她打算弄个简单的,切点腊肉炒个笋片,再热个汤。
“咚咚咚——”
菜刀磕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沈清辞切着肉片,眼神随意地往窗外飘了一下。
厨房窗户正对着院子墙根。
那块儿平时也不怎么打理,尽是些碎砖乱瓦。但这会儿,她眼神定住了。
那墙根底下的泥缝里,钻出了几株野草。
叶片细长细长的,还是那种嫩得能掐出水的翠色。就在那阴凉的墙角底下,也没什么人浇水,就自个儿倔强地冒出来了。
“这草生命力倒是顽强。”
沈清辞嘀咕了一句,手底下的刀没停,利索地把肉片切成了薄片。
她没特意走过去浇水,只是多看了两眼,确认了那确实是草,不是什么幻觉。
这院子里的土都活了,外头的柳条也绿了。
那就差不多了。
“夫人,谢侯爷来了。”
外头突然传来青竹的声音,“您这还在切菜呢?”
沈清辞手里的刀一停,把肉片拢到盘子里:“他今儿个下值这么早?”
“说是手头的事结了一部分,就早些回来了。”
青竹掀开门帘子进来,手里拿着个帕子,“谢侯爷在西院换了身衣裳,这会儿正往东院廊下走呢。我看他手里还拿着卷书,怕是又要在廊下念叨您了。”
沈清辞洗了把手,甩了甩水珠子:“念叨什么?我又没偷懒。”
她解下围裙,擦了擦手,端起那盘切好的肉片往外走,“去,把锅架上,油盐备好,我炒个菜就来。”
“哎,奴婢这就去。”
到了东院廊下,谢临渊果然在那儿。
他没进屋,就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卷书,但眼睛却是看着外头的院子。
那棵桂花树还在那立着,枝条虽然还是秃的,但那种干死的灰褐色已经褪了些,看着稍微有了点别样的光泽。
沈清辞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顺手拿起一把刚择好的小葱。
“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了?”
谢临渊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书,转头看她:“西院太静,还是这边有点人气味。”
他看了一眼沈清辞手里的葱,又看了看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下午去城东了?”
“去了。”
沈清辞低头择着葱,“买了两匹布,想做两身新衣裳。那料子结实,穿着也软和。”
谢临渊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清辞手里的动作没停,像是随口一提似的说道:“路过河边的时候,看见柳条绿了。”
“哦?”
谢临渊神色微动,坐直了身子,“都绿了?”
“嗯,冒芽了。”
沈清辞把择好的葱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泥,“那柳枝上全是绿头,风一吹,看着挺喜庆。我想着,这柳条既都绿了……”
她话头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谢临渊。
谢临渊看着她,两人都没说话,但意思都在眼神里头过了个来回。
过了一会儿,谢临渊身子往后一靠,重新倚回了椅背上,嘴角带了点笑意。
“那北境的雪,应该也化完了。”
他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大悲大喜,就是那种早就料到了的笃定。
沈清辞笑了笑,拿起那把葱站起身:“是啊,化完了。”
她转身往厨房走,脚步迈得轻快。
“我也该去炒菜了。”
她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锅都热了,别让油冒了烟。”
谢临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随后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
风吹过来,那树枝微微晃了一下。
“快了。”
他低声说了两个字,随后重新拿起了手里的书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