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这日头算是彻底暖和起来了。
那风刮在脸上不再跟刀子似的,倒是带了点软绵绵的劲儿。院子里的土层翻新了,看着黑黝黝的,透着股子湿润的香气。
沈清辞正坐在书案前头,手里拿着块布在擦拭那个紫砂茶宠。这物件是去年谢临渊随手淘回来的,一直摆在这儿,今儿个她心血来潮,觉得该洗洗了。
“夫人!夫人!”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青竹那有些变调的嗓音,“北境来信了!这回可是加急的!”
沈清辞手里的布停了一下,但没惊慌,只是把布往桌上一搁,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门帘子“哗啦”一下被掀开,青竹手里攥着个信封,那脸红扑扑的,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您瞧瞧,这回这信封可是厚了不少。”
青竹把信封往桌案上一递,喘了口气,“送信的小厮说,这是沈将军临出发前特意嘱咐送来的,说是比平时的信要紧。”
沈清辞伸手拿过那个信封。
确实,拿在手里比平时那几张薄纸有点分量。
信封上的字还是老样子,横不平竖不直的,看着跟几根木棍搭起来的似的。那是沈延昭自个儿写的,一看就是没好好练过字,全是武将那种带着兵戈气的潦草。
她拿裁纸刀轻轻挑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两张纸。
展开一看,字迹倒是比往常急促了些。
“北境三月初一写。”
“雪化了。我动身了。”
“差不多三月中旬到京。”
后头落款依旧是那个有些歪扭的“沈”字。
没了。就这么几行字,连个多余的家常都没唠。
沈清辞看着那“动身”两个字,眼角稍微弯了一下。
这小子,还真是雷厉风行。说好了雪化就走,这雪刚化没两天,人就已经在路上了。
“写的什么呀?瞧您这笑意,肯定是好事。”
青竹在一旁探着脑袋,想看又不敢凑太近,只能在那瞎猜,“是不是将军要回来了?”
沈清辞把信纸重新折好,动作挺细致,把边角都对齐了。
“嗯。”
她应了一声,“说是三月中旬就能到。这会儿估计人已经过了两三个驿站了。”
“哎哟!那可真是太好了!”
青竹一拍手,乐得合不拢嘴,“这一去北境大半年,将军也该回来了。咱们是不是得提前拾掇出个屋子来?还有那被褥是不是得晒晒?”
“那些事儿你操什么心,西院那边自有人管。”
沈清辞把折好的信纸塞回信封里,顺手拉开了书案右手边的抽屉。
那里头放着的是她这些年收着的信,还有那本早就归了档的暗册。
她把这一封新信平平整整地放到了最上头。
那是一份归期的确认,也是这一年等待的收尾。
“咔哒。”
沈清辞把抽屉推了回去。
她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裙摆,往外走。
“我去趟厨房,晚上的菜色我想想。你去门房那边回一声,就说信收到了,让送信的人领个赏钱回去喝口水。”
“得嘞,我这就去!”
青竹应得脆生生的,转身一溜烟跑了。
沈清辞出了门,顺着廊下往月亮门那边走。
这会儿正是午后,阳光铺在院子里,把那青砖地照得发白。
她走到月亮门底下,习惯性地停住了步子。
那棵桂花树,这会儿看着跟两个月前那个枯柴样完全是两码事了。
枝条上那种干巴巴的灰褐色已经褪了,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绿。
最关键的是,那枝梢上已经鼓起了细小的芽点。一个个米粒大的小凸起,裹着层浅绿色的皮,在日头底下微微发亮。就像是那树枝憋了一冬天的劲儿,这会儿终于忍不住要往外冒了。
沈清辞凑近了看。
那芽点紧紧地闭着,还没展叶,但那种饱满的张力一看就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这树倒是跟人一样,时候一到,该动的都动了。”
她伸手在枝条上轻轻碰了一下那颗芽点。硬硬的,有点粗糙,但挡不住里面那股子活气。
正看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清辞不用回头也听得出那是谢临渊的步子。
“在看什么呢?”
谢临渊走到她身侧,手里背在身后,目光也落在了那棵树上,“哟,这芽冒得倒是快。前儿个我看还是光杆呢。”
“今儿个就冒头了。”
沈清辞把手收回来,“刚才信到了。”
谢临渊神色没变,只是一双眼睛微微弯了一下:“怎么说?”
“雪化了,人动了。”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谢临渊,“说是三月中旬到。算算日子,也就剩下不到十天了。”
谢临渊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一眼那伸向天空的枝条:“那正好。这树发芽,人回来,都赶上了。”
“嗯。”
沈清辞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感慨的话。
“行了,我去厨房看看。”
她转身往厨房方向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晚上的羊肉炖得烂点,这几天胃口开了。”
谢临渊看着她步子迈得明显比平时轻快了些,脸上也带了笑意:“行,听你的。我去把西院那边的客房拾掇拾掇,省得人来了还得自己铺床。”
沈清辞没再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径直穿过了月亮门。
风吹过来,那枝条上的嫩芽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这一年的冬天,总算是彻彻底底地翻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