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这天色蓝得透亮,连丝云彩都没有。
沈清辞今儿个起了个大早,把屋里拾掇利索了,便拎着个手炉去了月亮门那边。
她也没干什么正经事,就那么往门洞底下一站,背着手,仰头看那棵桂花树。
树上的芽点比前两日又大了一圈,原本还是个米粒大的小凸起,这会儿已经能看出点嫩叶卷着的模样了。绿意也更浓了些,像是刚化开的颜料,看着就喜人。
“这树倒是长得快。”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伸手拨弄了一下那根最矮的枝条。
谢临渊从西院那边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手里捏着卷书,步子迈得原本挺稳,见了沈清辞在那儿杵着,那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就放慢了半拍。
但他没停,也没出声打招呼,就这么慢悠悠地从她身后绕了过去,回正院去了。
到了第二天,三月初九。
沈清辞像是掐准了时辰似的,上午那阵日头最好的时候,人又站在了月亮门底下。
这回她手里没拿手炉,改成捏着把小剪刀,对着那树枝比划来比划去,像是在琢磨该剪哪根枝子,实际上那剪刀口一次都没合上过。
谢临渊又是这时候经过。
他瞥了一眼沈清辞那“认真”修剪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这次没直接走,在廊下停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见沈清辞还没动弹的意思,这才背着手走了。
到了第三天,三月十一。
沈清辞照旧在那站着。这回连剪刀都没拿,双手抱臂,就那么盯着外头巷口的方向发愣。
那树上挂着的铜风铃在风里晃悠,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谢临渊过来的时候,没再像前两日那样绕开或者干等。他径直走到了月亮门的另一侧,在离沈清辞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他也不看她,目光同样落向那巷口,语气懒洋洋的:
“我说,你这是打算把这门洞给站穿了?”
沈清辞没回头,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看树呢。”
“看树?”
谢临渊嗤笑了一声,“那树上的芽子我都数清楚了,统共没几百个,你都能给看出花来?你是等他到了再回去,还是打算在这儿给他当个门神?”
沈清辞听出他话里的调侃,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拍了拍那树干上的灰。
“谁当门神了。”
她转过身,斜了他一眼,“不是等他到了再回来,是确认他快到了。信上说了,差不多三月中旬,今儿个十一,再有两三天也就该着了。”
谢临渊见她转过身,便也收了那副懒散样,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摸出一颗蜜饯扔进嘴里。
“嗯,算算路程,是快了。”
他嚼着那蜜饯,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这一路向北的路不好走,特别是出了关,那土路颠得人骨头架子都散了。能按时到就算不错。”
“我知道。”
沈清辞点了点头,视线又往那巷口飘了一下,“我也没催,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看那树能不能突然长出叶子来?”谢临渊乐了,“行了,别看了。那小子命硬着呢,北境那种鬼地方都能待大半年没瘦,回来还能少条腿?”
沈清辞被他逗得嘴角抽了抽:“你就没句好话。”
她说完,又在那站了一小会儿。
这次她没再数芽子,而是实实在在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巷子里偶尔传来两声叫卖,或者是谁家马车经过的轮子声,每回一有动静,她的耳朵都要微微动一下。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沈清辞把手里的那片枯叶子往地上一扔。
“行了,今儿个看够了。”
她拍了拍手,“我去厨房看看,晚上炖个笋干。”
谢临渊见她走了,这才把背从门框上挪开,跟在她后头往回走:“正好,我也饿了。顺道去西院看看那被褥晒得怎么样了,别回头人来了,连个睡觉的地儿都没有。”
三月十二,午后。
沈清辞正在院子那头给那几盆刚冒头的春兰浇水。
那水壶嘴子里喷出的水雾细密密的,落在叶子上滚成珠子。
“哒哒哒——”
巷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听着像是快马加鞭,那马蹄铁磕在青石板上的动静又脆又急。
沈清辞拿着水壶的手一顿,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猛地直起腰来。
她那双眼睛“唰”地一下就盯住了那院门的方向,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听着像是直冲着侯府大门来的。
“来了?”
她脑子里闪过这三个字,刚想放下水壶往门口走,那马蹄声却在门前那个岔路口猛地一拐,速度一点没减,直接奔着隔壁街坊那家去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勒马缰的嘶鸣声,还有个粗犷的嗓门喊道:“送菜的!门口接货!”
沈清辞立在原地,听着那动静,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我就知道。”
她轻哼了一声,重新垂下眼皮,手里的水壶一歪,继续对着那春兰浇了起来。
“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看来这话一点没错。”
一边浇,她还一边嘟囔:“连个马蹄声都能听错,这日子过的……”
话还没说完,那水壶里的水有点浇多了,顺着盆底“哗啦”一下流了出来,溅了她一脚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