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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马蹄声

三月十三,午后的日头正好。

沈清辞靠在东院厅堂的软榻上,手里捏着本前两日刚从书肆淘来的游记,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日头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书页上,光斑随着风动,明一下暗一下的。

青竹端着刚沏好的茶进屋,把茶盏往小几上一搁:“夫人,这茶是新下的明前,火气还大,您慢着点喝。”

“知道了。”

沈清辞眼皮都没抬,手指捻着书角,“你且去忙你的,别在跟前晃悠,挡着光。”

青竹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顺带把门帘子给带上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辞看着那书页上的字,心思其实早飘了。这书讲的是前朝一位游侠的见闻,写得倒是热闹,但这会儿她看在眼里,却总觉得那字儿在乱飘。

正当她准备翻页的时候,巷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哒哒哒——”

是马蹄声。

起初听着还远,像是隔着几重院墙传来的闷响。但这声音来得急,节奏密得像是要把那青石板给敲碎了。

沈清辞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一紧。

这动静,不是送菜那种慢悠悠拉车的马,也不是寻常路过的闲马。这蹄声轻快、有力,透着股子长途跋涉后终于要到头的兴奋劲儿。

而且听着方向,是直冲着侯府大门来的。

她“啪”地合上书,连鞋都没顾上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走。

刚走到厅堂门口,那马蹄声已经在门外戛然而止。

紧接着就是一声有些熟悉的吆喝,带着点北地的粗犷:“诶!那谁,给咱家喂点料!”

沈清辞三步并作两步跨出门槛,隔着院子就看见大门那头的情况。

门房的小厮正诚惶诚恐地接过一根缰绳。

马背上的人已经翻身下来了。

这人穿一身灰扑扑的骑装,袖口和下摆上都沾着厚厚一层干泥点子,连靴子上都是土色。头发用布带随便束着,被风吹得有些乱,那张脸也比走的时候黑了不少,看着像是刚从土堆里爬出来的。

但那一身精气神,却比走之前还要足。

沈延昭把行囊往肩上一甩,正好回过头来,一眼就看见站在廊下的沈清辞。

他那脸上瞬间就咧开了一个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那灰扑扑的脸色衬下显得格外亮。

“诶!早到了一天!”

他一边大步往里走,一边扬着声喊,“这路好走,前两日雪化透了,马蹄子都不带打滑的!”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心里头那根一直悬着的弦,在他开口的那一刻,总算是落下来了。

“瞧你那灰头土脸的样。”

她看着沈延昭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从煤堆里刨出来的。”

沈延昭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自个儿身上的灰,结果扬起一阵土味:“北境那地界就这样,风一刮全是沙。想洗也没那么多水给你霍霍。”

他看了看沈清辞,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瘦了点,不过看着精神不错。怎么样,这大半年没我烦你,是不是觉着清静?”

沈清辞转身往里让了让:“清静是清静,就是耳根子太干净了,偶尔也想听听什么动静。”

她往厅堂方向走,“进来吧。饭还有,青竹刚热过。”

“有饭就行!”

沈延昭把肩膀上的行囊往下紧了紧,跟着她的步子往里走,“这一路除了啃干粮就是喝凉水,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是你做的?”

“青竹做的。”

沈清辞头也没回,“我可没那闲工夫专门给你留饭。”

“青竹做的也行,那丫头手艺比你好。”

沈延昭满不在乎地应着,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正好路过月亮门。

他步子稍微慢了点,偏过头,往那门洞旁边扫了一眼。

那棵桂花树正立在那儿,枝条舒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嫩绿的芽点,看着生机勃勃。

“嚯,这树倒是比去年长高了不少。”

沈延昭评价了一句,“看着枝干都硬实了。我走的时候它还是绿的吧?那一树叶子看着怪喜人。”

沈清辞在前头走着,没回头:“你走的时候是八月,树还绿着,就是没你想象中那么精神。后来过了冬,叶子早掉光了,现在这刚发的芽。”

“是吗?”

沈延昭又多看了一眼,“那这树倒是挺能活。北境那边的树这时候才刚冒点绿尖尖,还是京城暖和。”

他说着,又偏头看了看月亮门上的横批。

“那‘常安’俩字还在呢。”他乐了,“我还以为得被风刮了呢。”

沈清辞脚步没停:“那是谢临渊写的,结实着呢。”

两人说着话,已经进了东院。

厅堂里,养母正拿着个暖手炉坐在榻上歇息。听见动静,她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刚进门的沈延昭身上。

沈延昭一看这阵仗,赶紧把肩上的行囊往旁边椅子上一卸,紧走两步上前:“母亲,您老身体还好?”

养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着那一身灰土,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又舒展开了。

“路上顺利?”

她问道,声音平平淡淡的。

“顺利,顺利得很。”

沈延昭在那太师椅上一屁股坐下,也没顾上那椅子会不会被蹭脏,“北境的雪化得早,今年雨水足,路好走。这一路除了最后那两日赶得急了点,前头都稳当。”

养母点了点头,伸手把旁边小几上的茶盏推到了他面前。

“化了就好。”

她说,“既然回来了,就先踏实住着。那茶是今儿新沏的,去去火气。”

沈延昭也不客气,端起茶盏就往嘴里倒。

“咕嘟”一声,那热茶下肚,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舒坦!”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看着沈清辞正站在旁边拿帕子擦手,便问道,“谢临渊呢?那小子今儿个不在?”

沈清辞把帕子扔在一边,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人家有正经事,不像你,这会儿还在屋里看账本呢。”

“看账本?”

沈延昭撇了撇嘴,“他那哪是看账本,那是去给自个儿挣家底去了。得嘞,既然不在,那我先去洗把脸,这一身土味儿,自个儿闻着都嫌。”

他说着就要站起身。

“行了,别在屋里晃悠了,去偏房洗洗。”

沈清辞指了指外头,“水都给你备好了。”

沈延昭嘿嘿一笑,拎着那脏兮兮的袖子就往外走:“还是妹子心疼我,这我就去,这就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住脚,回过头来看了沈清辞一眼,那眼神亮晶晶的。

“这回回来,能多待些日子。”

他说,“北境那边有周成盯着,我回来把伤养利索了再走。”

沈清辞正要去拿桌上的茶盏,听了这话,手在半空里顿了一下。

“伤?”她抬眼,“哪来的伤?”

沈延昭笑得有点心虚,摆了摆手:“小伤,小伤。就是冬天巡边的时候从马上摔了下来,骨头早接上了。周成非让我回来养,说北境那帮军医不顶用。”

沈清辞目光落在他右肩上,没说话,只是那脸色沉了沉。

养母在一旁咳了一声:“既是养伤,那就先住着。别的等回头再说。”

沈清辞收回视线,转身往门口走:“青竹,去把那锅热好的饭端上来,再加两个菜。要炖个骨头汤,给这摔了马的人补补。”

外头青竹的应答声传来:“得嘞!骨头汤!现成的!”

沈延昭看着沈清辞的背影,冲养母挤了挤眼。

养母没搭理他,只低头吹了吹茶盏里的热气。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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