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得挺干净。到底是饿了,沈延昭一个人干掉了三个馒头,又喝了两大碗棒子面粥,最后连盘子底下的几块腊肉都给搜刮得干干净净。
这会儿,两人坐在东院廊下。
月亮挂上去有一会儿了,照得院子里的青砖地惨白惨白的。风不冷,但还有点凉意,吹在脸上挺舒坦。
沈清辞手里捧着个茶盏,没喝,就着那点热气暖手。桌上还有半壶没喝完的残茶,她也没叫人撤下去。
“我说,你这回回来,能在京里待多久?”
沈清辞看着院子角落里那丛刚冒头的芍药,随口问了一句。
沈延昭靠在廊柱上,两条腿伸得老长,毫无形象地晃荡着。他手里捏着根不知道从哪顺来的草梗,叼在嘴里嚼着。
“那得看上头怎么安排。”
他吐掉嘴里的草渣,声音懒洋洋的,“不过我想着,起码能待个一年半载的。北境那破地儿,除了石头就是沙子,待久了脑仁疼。这回回来,我是打算赖在这不走了,谁爱去谁去。”
“少在那儿贫。”
沈清辞瞥了他一眼,“上次你也这么说,结果转头就被派出去了。这次要是再走,记得提前知会一声,省得还得给你收拾那一院子的烂摊子。”
“这一回肯定不一样。”
沈延昭嘿嘿一笑,侧过身子看着她,“对了,你别说,这北境的冬天是真够劲儿。那雪下得,跟这京城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在京城下雪那是景,在北境那就是要命。”
他比划了一下,“有一回那雪下得盖过了膝盖。那帮新来的兔崽子,头一回见这阵仗,吓得脸都白了。我让他们操练,一个个冻得跟鹌鹑似的,缩手缩脚。”
“那你还让他们练?”
沈清辞皱了皱眉,“冻坏了算谁的?”
“嗨,当兵的哪有娇气的。”
沈延昭摆摆手,“不冻几回,怎么知道保家卫国不是嘴上说说?不过后来习惯了也就那样。这帮小子后来还跟我抱怨,说那雪化了以后路更难走,全是泥坑,马蹄子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沈清辞听着他讲那些边关琐事,也不打断。
这半年多,她在京城这四方天里待着,虽然安稳,但也就是围着养母、谢临渊和这棵树转。听沈延昭说那些粗粝的北境之事,倒像是从这平静的水面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来点生猛的风沙气。
“京城这冬天倒是没那么多事。”
沈清辞把茶盏放下,手搭在膝盖上,“母亲一直在这住着,身子骨硬朗,比咱俩都强。也就是年前那两场雪稍微大点,其他的都还好。”
“这就好。”
沈延昭点了点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着院子,“我这大半年不在,还怕家里出什么事呢。看来是我想多了,谢临渊那小子虽然看着不正经,但办事还算靠谱。”
“那是自然。”
沈清辞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视线也跟着往月亮门那边飘。
月亮门那边黑黢黢的,只有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印在地上。
“对了,那树。”
沈延昭忽然指着那个方向,“刚才回来的时候天黑没看清。我看那枝条上是不是冒芽了?”
“嗯,前两天刚冒出来的。”
沈清辞点了点头,“今年春天来得早,雪化得快。那树现在长得挺好,主干都比去年粗了一圈。你要是再晚回来几天,估计叶子都能长全了。”
沈延昭看着那棵树的轮廓,夜风一吹,那光秃秃的枝条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这树命大。”
他感叹了一句,“当年种下去的时候蔫了吧唧的,我还以为活不过那个冬天。没想到这一折腾,还真挺过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年秋天它要是开了花,我还能回来看。到时候摘点桂花,让母亲给咱做桂花糕吃。”
“那得看它给不给面子。”
沈清辞嘴角微微动了动,“不过你要是再跑了,那桂花糕可没你的份。”
“我不跑,这回真不跑了。”
沈延昭信誓旦旦地举起手,“我要是再跑,我就……”
话还没说完,月亮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谢临渊手里拿着卷书,正从西院那边踱步过来。
他显然没料到这大半夜的东院廊下还亮着灯,更没料到这姐弟俩正坐在那唠嗑。他走到月亮门洞底下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
借着廊下的灯光,他能看见沈清辞和沈延昭一个坐着一个靠着,正说得热乎。
他看了一眼,脚下没再往前迈,反而在原地站住了。
“行了,这回就算你说话算话。”
沈清辞似乎没听见那边的动静,自顾自地打断了沈延昭的赌咒发誓,“我看你也累了,赶紧回去洗洗睡吧。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别明儿个起不来床。”
“得嘞,那我先撤。”
沈延昭也没那个矫情劲儿,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这一路颠得我腰都要断了。你也早点睡,别在那熬着。”
月亮门那边,谢临渊见他们要散了,也没往前凑,极其自然地转过身,脚步轻得像猫一样,顺着原路回西院去了。
沈清辞一直没回头,直到听见那极轻的脚步声消失在西院的转角处,才端起桌上的茶盏。
茶已经凉透了。
她把茶水泼在廊下的土里,拿着茶盏站起身,看着沈延昭的背影消失在偏房门口。
“叮——”
月亮门那边的风铃忽然被夜风撞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沈清辞听完了那一声铃响,转身推开了屋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