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这日头毒辣起来,晌午那会儿晒得人脑门冒油。
不过东院这廊下倒是块好地界,日头被屋檐挡了一半,穿堂风顺着月亮门溜进来,带着股子还没散尽的凉意,吹在身上正好不冷不热。
“都搭把手,把那桌子往外挪挪。”
沈清辞正站在廊下指挥着,“往左点儿,对,就这块儿,别挡着那海棠花的光。”
青竹和秋霜俩丫头一人一头,把这紫檀木的小方桌抬到了廊下正中间。
今儿个这顿午饭算是凑得齐整。
沈延昭昨儿个才回,这会儿正没骨头似的瘫在太师椅上等饭。养母昨儿睡得早,今儿精神头不错,也由着沈清辞搀扶着坐到了桌首。谢临渊是最后到的,手里还捏着把折扇,一身玄色常服,看着跟个没事人似的。
“来来来,都坐。”
沈延昭见菜上齐了,也不用谁让,一屁股坐在了沈清辞旁边,拿起筷子就敲了敲碗边,“这一路回来,嘴里都要淡出个鸟来,还是家里的饭香。”
“你就知道吃。”
沈清辞白了他一眼,顺手把那盘刚出锅的春笋炒肉往养母面前推了推,“娘,您尝尝这笋,嫩得很。”
养母点了点头,动作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
谢临渊坐在沈延昭对面,给自个儿倒了杯茶,没急着动筷子,反倒先看了一眼沈清辞,见她神色如常,这才端起碗。
桌子正中间摆着个红泥小火炉,上头蹲着个砂锅,里头是咕嘟咕嘟冒泡的酸菜白肉,那酸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四人围坐,外头院子里的老海棠树正抽着红艳艳的花苞,那棵桂花树的嫩叶子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这顿饭吃得其实挺静。
除了沈延昭偶尔发出的咀嚼声,和筷子碰着瓷碗的轻响,没啥别的动静。
“我说。”
这种安静终于在沈延昭把第三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的时候被打破了。
他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拿筷子尖点了点桌子,目光在沈清辞和谢临渊脸上转了一圈,“咱这日子过得是舒坦,可还有个大事儿没办呢吧?”
沈清辞正低头喝汤,闻言眼皮都没抬:“吃你的饭,哪那么多废话。什么大事儿,又要调哪儿去?”
“调什么调,我是说你们俩。”
沈延昭咽下嘴里的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动静不小,“我说你们俩这婚事,到底什么时候办?”
这一嗓子出来,正在旁边添饭的青竹手一抖,差点把饭勺给扔锅里。
沈清辞手里的汤碗也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自家这个没心没肺的弟弟,嘴角抽了抽:“你好端端的提这个干嘛?吃菜堵不上你的嘴。”
“我这是实话。”
沈延昭理直气壮,身子往后一靠,斜睨着谢临渊,“你看啊,太傅那边的案子也平反了,皇后那档子破事儿也结了,这院子里的树也活了,人也齐了。现在这局势,那是一马平川。这都不办,等着过秋呢?”
他说完,又拿筷子头指了指谢临渊:“哎,谢临渊,我说你是不是不行啊?这都拖了一年多了,你之前不是挺能耐的吗?”
谢临渊正夹着一块笋,闻言手稳得很,把笋放进碗里,才慢悠悠地抬起头。
“提过。”
他看着沈延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我不止提过一次。但她没回。”
沈延昭一愣,扭头看向沈清辞:“哟,还真提过?你也没回?这我就不懂了,你俩这唱的是哪出?”
沈清辞没搭理沈延昭那促狭的眼神。
她把汤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我没说不行。”
她声音不高,但在廊下听得清清楚楚,“我只是没回。”
谢临渊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定定地落在了沈清辞脸上。
沈延昭那耳朵尖得很,一听这话,立马就把大腿一拍:“嘿!我就说嘛!没说不行那就是行了!”
他端起旁边的酒碗,冲着谢临渊扬了扬:“那就是行!得嘞,这事儿我心里就有谱了。”
养母一直在旁边慢吞吞地吃着饭,这会儿才停下筷子。
她看了一眼在那儿装作若无其事的沈清辞,又看了一眼在那儿偷着乐的谢临渊,最后目光落在沈延昭举着的酒碗上。
“行了。”
养母声音不高,但带着股子定调的味儿,“行就是行,别在那儿咋咋呼呼的,吵得头疼。”
沈清辞听养母这话,也没反驳。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刚烫熟的菠菜,放进养母的碗里。
“娘,您多吃点菠菜,这个顺气。”
养母看了看碗里的菜,又看了看沈清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这丫头,主意正着呢。这事儿既然行,就别拖着了,早点把事办了,我也好安心。”
“知道了,娘。”
沈清辞应了一声,声音里没了之前的紧绷,反倒多了几分软和。
谢临渊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把碗里的那块笋吃得干干净净。
阳光正好照在桌角,把那筷子投下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延昭见状,嘿嘿一笑,也不再多话,把酒碗往嘴里一倒,“咕嘟”一口干了,然后拿起筷子又去夹那块红烧肉。
“啧,这肉真香。”
他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还是家里的饭香。”
沈清辞没理会他的粗话,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
那树上的嫩芽在风里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青竹。”
她忽然开口。
正在角落里候着的青竹赶紧上前一步:“夫人,您吩咐。”
“去把那坛子埋了三年的女儿红挖出来。”
沈清辞看着那棵树,语气平平淡淡的,“今儿个高兴,晚上让他喝个够。”
“得嘞!奴婢这就去!”
青竹脆生生地应了一句,转身就往后院跑,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谢临渊听着这话,拿着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看着沈清辞的侧脸,嘴角那笑意怎么也压不住,最后只能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把那笑意全咽进了肚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