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吃得有些顶。
到底是许久没见的一家人,加上沈延昭那狼吞虎咽的架势,连带着把大家的胃口都带高了。这一桌子菜下去,到了未时末,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平日里爱叫唤的那几只雀鸟都躲到树荫底下去打盹了。
沈清辞在厨房里把晚上的食材清点了一遍,又嘱咐了青竹两句把那坛女儿红温上的注意事项,这才搓着手走了出来。
刚出厨房门,眼皮一抬,就瞧见月亮门那块儿站着个人。
沈延昭背着两只手,脊梁骨挺得笔直,身上那件新换的宝蓝缎子褂子在日头底下泛着柔光。他也不动弹,就那么直愣愣地对着门洞那边的桂花树瞧着,像是要在那树上瞪出一朵花来。
沈清辞放轻了步子走过去。
这会儿的风软绵绵的,吹得人身上懒洋洋的。
她走到沈延昭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棵桂花树经过这一春的折腾,那原本干硬的枝条彻底软和下来了。上头的芽点早就不满足于只是鼓个小包,而是舒舒服服地展成了几片嫩绿的小叶子。那绿极浅,像是用水兑过的翠色,透着股子新生的娇气,在午后的日头底下微微发亮。
“看什么呢?”
沈清辞开口问了一句,“刚才吃饭的时候没看够?”
沈延昭没回头,只是紧了紧背在身后的手。
“看这树。”
他声音压得有点低,带着股子刚吃饱饭后的松弛劲儿,“刚才吃饭人多,没顾上细看。这会儿才发现,它真长开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脚底下的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走的时候,这树还没这人高,看着跟个烧火棍似的,插在土里半死不活的。”
沈延昭偏过头,目光从树梢移到沈清辞脸上,“这一晃,我走了一年,这棵树也算是在这儿活过了一年了。”
沈清辞听着这话,嘴角微微动了动。
她把手里的帕子往袖子里一塞,没接他的话茬,反而把目光投向了那几片在风里抖索的嫩叶。
“它活了两年了。”
她淡淡地纠正了一句,“去年春天种下的,到现在,那是整整两年的根基。你走的那一年,它也没闲着,光顾着在那土里扎根了。”
沈延昭听了这话,眉梢一挑,扭过头认认真真地看了沈清辞一眼。
“两年的树?”
他琢磨了一下这几个字,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别的意味,“那以后,它是不是还会活很多年?”
沈清辞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树上。
“自然。”
她回答得干脆,“只要没人去刨它的根,也没人去折它的枝,它就能一直往下扎,往上长。别说是很多年,就是几十年,也是有的。”
沈延昭没急着说话。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棵树。月亮门上头贴着谢临渊年前让人贴上去的对联,红底黑字,在一片绿意里显眼得很。
“这话,你是说树呢,还是说人呢?”
他忽然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沈清辞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抬起手,虚虚地在那树干上比划了一下。那主干比去年确实粗实了不少,皮肉紧致,看着就有劲儿。
“都说。”
她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起伏,“树挪死,人挪活。但这树既然在这儿扎了根,只要没死,那就是安稳的。人也是一样,既然回来了,只要心定下来了,那日子就能往下过。”
沈延昭听着这话,眼里的笑意深了些。
他在那门洞底下站了一会儿,像是要把这院子里的日头、风声,还有那棵树的模样都重新刻回脑子里去。
“得嘞。”
他忽然拍了一下大腿,转身往院子里走,“既然它能活几十年,那我也省心了。”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
“哎,你去哪儿?”
她问了一句,“刚才母亲还说让你去躺会儿,这一路累着呢。”
“不去躺着,睡不着。”
沈延昭摆摆手,步子迈得挺大,“我去西院找谢临渊那小子唠两句嗑,顺便看看他那账本里有没有什么猫腻。”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回过头冲着沈清辞扬了扬下巴。
“以后每年春天,只要这树还没死,我就回来看看它活没活。这可是你说的,它还能活几十年呢,少一年都不行。”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没正形的样儿,无奈地摇了摇头。
“它不会死的。”
她说了这几个字,声音不高,但落在日头底下,像是砸在实地上的钉子。
沈延昭听见了,也没再回话,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一溜烟拐过了回廊。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辞站在月亮门旁,又看了一眼那棵树。
那几片新叶子在风里晃了晃,像是听懂了刚才的话,抖索出一片极淡的绿影子。
她收回目光,转身也回了屋。
“青竹!”
人还没进屋,声音先传了进去,“那酒先别急着开,等天黑了再拿上来。大中午的喝酒,像什么样子。”
“得嘞!听夫人的!”
青竹的声音从厨房那头脆生生地飘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