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傍晚的日头还没彻底落下去,余光斜斜地照在东院的窗棂上。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这屋里正飘着股子刚出锅的春笋炒肉的香气。青竹把最后一道汤放下,看了看坐在桌边的四个人,没敢多话,悄摸摸地退到了外头。
今儿这饭桌上的气氛,多少有点沉。
沈延昭坐在那,手里捏着酒杯,眼珠子转了转,一会看看谢临渊,一会又瞅瞅自个儿姐姐,像是在等着看什么热闹。
谢临渊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筷子,却没急着夹菜。他今天这坐姿比往常还要直几分,脸上也没了平日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意。
沈清辞正端着碗,刚想伸手去夹面前那盘凉菜。
“五月十八。”
谢临渊忽然开了口。
声音不大,速度也不快,就像是说一句“今儿这汤咸了”一样随意。
沈清辞的手在半空里顿了一下,筷子尖碰到了盘子边,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看着谢临渊:“什么?”
“日子。”
谢临渊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但那是真没一点含糊,“五月十八。我查过黄历了,宜嫁娶,大吉。”
桌上瞬间静了一下。
沈清辞把筷子收回来,手里的碗也放回到了桌上。
“五月十八。”
她嘴里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眼皮微微垂着,像是在心里头算着什么账,“离今儿个,还有两个月整。”
“嗯。”
谢临渊点了点头,“这日子不赖。头春刚过,还没入伏,天不冷不热的,穿喜服也正好,不遭罪。”
他说完,还没等沈清辞接话,又补了一句:“两个月,够你准备嫁衣,也够把府里收拾出来。”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沈清辞看着他,嘴角稍微动了动。
“那得算。”
谢临渊笑了笑,顺手端起手边的茶碗,“还得算上这小子的行程。”
说着,他用下巴点了一下对面的沈延昭。
沈延昭正喝着酒,冷不丁被点名,差点没呛着。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搁,抹了一把嘴角:“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新郎官。”
“你是不当新郎官。”
谢临渊慢悠悠地说,“但我记得某人前两日还在那嚷嚷,说北境那边还有点收尾的公干,怕是要回去一趟。这要是定在五月十八,你从北境赶回来,时间上得掐准了。别到时候大婚之日,新娘子进门了,大舅哥还在路上跑。”
沈延昭一听这话,眼睛一瞪:“嘿,你这就小瞧人了。我早就算好了,四月底就能把那边的事办完,五月初往回赶,怎么着也能赶上个正场。”
他看了一眼沈清辞,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姐你放心,你大婚那天,我绝对坐主桌上头,第一个给你敬酒。”
沈清辞没理会他那通乱扯,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养母。
养母这会儿正低头喝着汤,听着他们几个你一言我一语的,脸上也没个惊讶的神色。
“娘。”
沈清辞叫了一声,“这日子,您也知道了?”
养母放下勺子,抬眼皮看了看她,那眼神里透着股子早就看透一切的明白。
“他昨儿个就来问过我了。”
养母指了指谢临渊,“拿着黄历进来的,在我屋里转了好几圈,非得让我给个准话。五月十八,这日子不错,不冷不热,人的精神头也好。”
她说完,又看向沈清辞,语气里带着点敲打:“人家连日子都查好了,家里人也都通气了。你若是没旁的意见,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吧。”
沈清辞听着这话,视线在桌上那几盘菜上转了一圈。
两个月。
两个月后,自己就是谢临渊明媒正娶的妻子了。这侯府的东院,以后怕是真要改个姓了。
她心里头并没有什么波澜,反而像是那石头落了地,砸出个实实在在的坑。
“行。”
沈清辞重新端起碗,拿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那就五月十八。”
谢临渊听她答应了,脸上那种绷着的劲儿才算是彻底松了。他没说话,只是低头夹了一大筷子笋片放进嘴里,嚼得那叫一个脆生。
沈延昭见状,把酒碗举起来,冲着谢临渊晃了晃:“得嘞,那就这么着。两个月后,看你怎么把这人给领回去。”
谢临渊咽下嘴里的菜,也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领回去。”
他说,“以后就不撒手了。”
沈清辞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搭理这俩人的眉来眼去,只是心里头琢磨着,明儿个得去趟布庄,那红绸子再不买,怕是真来不及了。
外头的日头彻底沉了下去,月亮门那边的风铃又轻轻响了一声。
“叮铃——”
沈清辞听着那动静,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