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这家布庄开了有些年头了,门脸不大,里头的货却堆得满满当当。一进门就能闻见股子特殊的染料味,混着丝绸特有的那种生涩气。
沈清辞今儿个穿得素净,一身青色的掐牙背心,站在那堆五颜六色的料子跟前,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夫人,您瞧瞧这个?”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眼尖,一看沈清辞这身打扮和后头跟着的青竹,就知道是实打实的主顾。他手里捧着一匹藕荷色的软缎,脸上堆着笑,“这是刚到的新货,颜色嫩,做春衫最合适不过了。”
沈清辞伸出手,在那藕荷色的缎面上摸了一把。
指尖传来的触感滑溜溜的,有些凉。
她摇了摇头:“太飘了。”
“那您看看这个?”
掌柜的见她没相中,反手从后头抽出一匹浅红色的,“这匹是双面绣的,颜色喜庆,做个夹袄……”
“太艳。”
沈清辞又给否了。
掌柜的这下有点犯难了,手里拿着那匹红料子,也不知道该往哪放。这不要淡的,也不要艳的,这可是有点难办。
沈清辞没理会掌柜那纠结的脸色,目光在店里那一排排架子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最角落的一个架子上。
那上头摆着匹正红色的料子,没怎么有光打上去,看着沉甸甸的。
“把那个拿下来我看看。”
她抬手指了指。
“哎哟,夫人您眼光真好。”
掌柜的一听这话,赶紧几步跑过去,把那匹料子捧了下来,“这可是正经苏州府来的正红缎,用的也是上好的蚕丝,厚度够,挺括,不做衣裳光摆在那看都是个物件儿。”
他把料子放在柜台上,轻轻展开了一截。
那红色一出来,原本昏暗的店里都像是亮堂了几分。不是那种乍眼的红,是那种压得住场子的红,透着股子庄重。
沈清辞走上前,伸手按在了那料子上。
掌心下的触感跟刚才那两匹完全不一样。细密、厚实,手指头搓一下,能感觉到那股子紧绷的劲儿,不像刚才那些软得没骨头。
“这料子做嫁衣最好。”
掌柜的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句,“不等着穿回数的,这东西能压箱底。”
沈清辞的手指在缎面上停了一会儿。
嫁衣。
这要是换做前两年,这俩字在她脑子里也就是个过场,甚至觉得是个麻烦事。可这会儿摸着这料子,她心里头倒是没觉着麻烦,反而有种“终于到了这一步”的踏实感。
“就这匹了。”
沈清辞把手收回来,语气挺淡,但那是没得商量的笃定,“帮我裁好,包起来。”
掌柜的一听生意成了,脸上的笑纹都深了几分:“得嘞!您稍候,我这就给您找最好的老师傅给裁了,保证不浪费一寸料子。”
正说着,青竹在旁边凑了上来,眼睛盯着那匹红缎子,有点纳闷。
“夫人,这料子是挺好看,可咱们府上也没说要做什么衣裳啊?”
青竹小声问道,“这一匹全拿回去,是不是有点多了?”
沈清辞转头看了她一眼:“谁说做衣裳了?”
“啊?不做衣裳您买……”
青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调,“您是要做嫁衣?这……这就是给谢侯爷做的那件?”
沈清辞没理会她的大惊小怪,从袖袋里摸出银票放在柜台上:“就是这个。”
掌柜的接了银票,手脚麻利地开始量尺剪裁。他一边干活,一边随口问道:“夫人,这料子裁好了,是给您送到哪位裁缝铺子里去?城南李裁缝那儿手艺不错,不少官宦人家都在那做。”
“不用送裁缝铺。”
沈清辞开口道,“裁好直接送到侯府东院就行。”
掌柜的手里剪刀“咔嚓”一下停住了,抬头看着她:“您这是……”
“我自己做。”
沈清辞言简意赅。
这下不光掌柜的愣住了,连旁边的青竹都瞪圆了眼。
“我的夫人诶,您还会针线?”
青竹压着嗓子,像是听了个什么天方夜谭,“平日里见您也就是翻翻书,这绣花针的事儿……您也没碰过啊。这可是嫁衣,马虎不得的。”
“谁说我没碰过。”
沈清辞瞥了她一眼,“以前在家里还没进京那会儿,冬天的棉衣都是我自个儿缝的。只是后来到了京城,事儿多了,手才生了一些。但这嫁衣不一样,不用别人插手。”
她看着柜台上那摊开的红缎子,目光沉了沉,“一针一线都得自个儿缝,心里才踏实。”
掌柜的听她这么说,也没敢多嘴,生怕得罪了这有脾气的客人。
“行行行,既然您要亲手做,那我这裁剪就更得仔细着点。”
掌柜的重新低下头,手里的剪刀沿着布边裁得严丝合缝,“您放心,这边角我都给您留着,做的时候好上手。”
……
从布庄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侯府走。
青竹坐在对面,怀里抱着那包得严严实实的红缎子,像抱着个宝贝疙瘩。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沈清辞,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又给憋回去了。
“想说什么就说,憋着容易难受。”
沈清辞闭着眼靠着车壁,手里把玩着一个玉佩。
“我就觉得……”
青竹犹豫了一下,“这事儿是不是该告诉谢侯爷一声?毕竟这嫁衣……”
“告诉他干什么?”
沈清辞睁开眼,“告诉他我要自个儿缝嫁衣?那他指不定得笑话我手艺不行,到时候还得给我拆了重来。既然是我自个儿的事,就不必让他跟着瞎掺和。”
青竹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点了点头:“那也是,谢侯爷那人性子急,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得来添乱。”
到了侯府门口,天色已经擦黑了。
沈清辞下了车,也没去正院,直接带着料子回了东院。
到了书房,她把那包料子放在了书案最显眼的地方。
那案上平时都是些公文、书信,这会儿猛地多了一包扎着红绳的布料,看着怪扎眼的。但沈清辞没觉得违和,反倒觉得这书房里多了点人气。
“放这就行。”
她吩咐青竹,“去把晚饭摆好,我今晚不看书了。”
“您不拆开看看?”
青竹有点好奇,“万一掌柜的给裁坏了呢?”
“不用看。”
沈清辞转身往外走,“信得过那老小子的手艺。今儿个先放一夜,明儿个再说。”
青竹“哦”了一声,把那料子稍微往里推了推,免得被风吹落了。
这一夜,沈清辞睡得比往常早。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她也没叫人伺候,自个儿披了件外裳就去了书房。
屋里光线还暗着,她走到书案前,伸手解开了那红绳。
“哗啦”一声轻响。
那一匹正红色的缎子在晨光下铺展开来。经过一夜的屋内放置,料子没那么凉了,带着点温吞的软意。
沈清辞低着头,顺着那裁剪好的边线摸了一遍。
平整,顺畅。
她从笔筒旁边的针线笸箩里摸出一把软尺,那是她昨晚特意找出来放在这的。
她没急着穿针引线,先把软尺拉开,比照着自个儿的肩宽,在那红缎子上用炭笔轻轻画了一道印子。
这嫁衣,不用多繁琐,也不用多花哨。
就是个正红,厚实,能挡风,能暖身。
“五月十八。”
沈清辞嘴里念叨了一下这个日子,手里的炭笔在布料的一角轻轻点了一下,“还有两个月。来得及。”
她收了软尺,把那画了印子的料子重新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案头,这才转身去叫青竹打水洗漱。
刚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步子,回头看了一眼那案上的红。
“青竹!”
她冲着外头喊了一声。
“哎,夫人,您起了?”
青竹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
“去库房把那两个金线的线轴找出来,再寻两颗压得住场面的珠子。”
沈清辞看着那抹红,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既然做,就得做个能压箱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