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这日头算是彻底暖透了。
东院书房的那扇大窗户开着,外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就这么斜斜地投在窗棂上,风一吹,影子就跟着晃悠。屋里头没点炭盆了,那股子陈年的炭灰味儿散了个干净,反倒有股子新晒出来的纸张味。
沈清辞把案几上的那些公文账册都给推到了一边,腾出一大块空地来。
案上铺着那匹正红色的缎子。
红得正,红得沉。
她手里握着把新磨的铁剪刀,这剪刀是前两日特意叫人去铁匠铺子里寻来的,刃口锋利,剪起这厚实的绸缎不费劲。
“咔嚓——咔嚓——”
剪刀顺着那之前用粉饼画好的白线走着,声音细碎但连贯。
沈清辞坐得笔直,眼睛盯着剪刀尖,手下的动作不快,但那是真稳。每剪一下,都要稍微顿一顿,生怕手抖给剪歪了半分。这料子不便宜,若是剪坏了,这一整匹红缎就得废半块。
她正在裁的是衣身的料子,这可是大头。
门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沈清辞手里的剪刀没停,连头都没抬,那是早就听出来是谁的步子。
“娘,您今儿个起得早。”
她嘴里说着话,手里的剪刀利索地拐了个弯,顺顺当当地把那一块弧形给裁了下来。
养母手里拄着根拐杖,慢慢悠悠地进了屋。她今儿个气色不错,穿着身深紫色的褂子,脸上没太多表情,就那么走到书案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这日头好,睡不着。”
养母把拐杖靠在桌边,目光落在那案上的红布上,“你这是自个儿动手弄呢?”
“嗯。”
沈清辞把剪下来的一块布料拿在手里抖了抖,把上头的线头给捏掉,“外头裁缝铺子里的手艺我不放心。这嫁衣,还是自个儿缝才知根知底。”
养母没接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忙活。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就剩下剪刀剪布的“咔嚓”声,还有外头树上那几只麻雀偶尔叫唤两下的动静。
沈清辞把那衣身的料子裁好,整整齐齐地叠在一旁,又把剩下的一大块料子给铺平了。
她拿起那画粉,在料子上比划了一下袖口的位置,手还没动,嘴上却忽然冒出一句:
“娘,您以前做过嫁衣吗?”
养母坐在那椅子上,眼皮子本来是半垂着的,听了这话,慢慢抬了起来。
“做过。”
她回答得干脆,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给自己做的。”
沈清辞拿着画粉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她慢慢收回手,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向养母。
养母那张脸皱纹不多,保养得挺好,但这会儿看着,眼神里却透着股子像是看着很远地方的意味。
“那件嫁衣做好了之后没有用上。”
养母伸手摸了摸椅子扶手上的兽头雕刻,语气平平淡淡的,“后来一直压在箱底,连个穿的机会都没有。日子久了,那颜色也就没那么鲜亮了,也就不想再翻出来了。”
沈清辞听明白了。
这事儿以前没听人提过,家里也没人敢在养母跟前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但这会儿说出来,却也没带着什么怨气,就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一段旧事。
沈清辞把剪刀放了下来。
她转过身,正对着养母。
“那这件做好了,能用上。”
她说得笃定。
养母看着她,那双稍微有些浑浊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能用上。”
养母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了点肯定的意思,“这件料子好,颜色正,厚度也足。你这一剪刀下去也不偏不倚,做出来应该是个好东西。”
她说着,身子往前探了探,伸出手在案上那裁好的衣料上摸了一把。
那缎子滑溜溜的,指腹底下的触感凉丝丝的。
“这料子是苏州来的吧?”
养母问了一句,“看着像是那边的织法,紧密,不透风。”
“是。”
沈清辞见她摸着料子,便把那块裁好的袖料递了过去,“掌柜的说这是正红,做嫁衣最压得住场子。我看着也行,就没挑那些花里胡哨的。”
养母接过来,捏在手里细细地看了一会儿,像是在里头找什么熟悉的影子。
“不做那些花哨的是对的。”
养母把料子放回去,“嫁衣这东西,一辈子也就穿一回,要的就是那份沉甸甸的分量。太轻浮了,压不住后面的日子。”
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沈清辞手边的剪刀。
“你这剪裁的手艺,是在哪学的?看着倒是不生。”
“小时候在家里,那时候手笨,没少挨针扎。后来跟祖母学过一阵子,也就是些缝缝补补的粗活。”
沈清辞重新拿起剪刀,“但这嫁衣不一样,我不求它上得了台面让人夸赞,只求每一针都缝实了。”
“缝实了好。”
养母靠回椅背上,“只要线头藏得住,针脚走得密,这衣裳就能穿得久。”
沈清辞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这回她剪得比刚才还要顺当些,大概是心里头那股子劲儿更足了些。
“咔嚓——”
又是一剪子下去,一块袖片算是完整地落了下来。
沈清辞捏着那块布,对着光看了看,没发现什么纰漏。
“娘,等这衣裳做成了,您帮我看看合不合身。”
她一边把料子往一边叠,一边说道,“我这自个儿量,总怕哪里尺寸拿捏不准,到时候袖子短了一截或者是腰身宽了,那可就闹笑话了。”
养母听了,脸上极淡地露了个笑模样:“行。到时候我给你盯着点。咱们家这日子,也就是这么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马虎不得。”
“那是自然。”
沈清辞把剪刀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青竹!”
外头守着的青竹听得召唤,赶紧撩了帘子进来:“夫人,您吩咐?”
“把这案上的碎料子都收拾了,别扔,留着以后做个荷包什么的。”
沈清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再给我倒盏茶来,有点渴了。”
“得嘞,这就去。”
青竹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桌上的边角料。
养母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影晃动,又看了一眼那案上那堆红彤彤的料子。
“这树发了芽,人也动了身,这红衣裳眼看着也要做起来了。”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清辞听见了,端起青竹刚递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是啊。”
她看着窗外那片新绿,“都在往好里走呢。”
风吹进来,把案上那块红缎子的边角给吹得翻了起来,露出里头那鲜亮的颜色来,在屋里那一片沉静的书卷气里,扎扎实实地添了一把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