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这午后的日头有点毒了。
书房里的窗户半开着,外头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巴掌大,风一吹,呼啦啦地响,把那毒辣辣的日头光给挡了一大半,只剩些细碎的光斑洒在书案上。
沈清辞手里捏着根细针,针尖上穿着那种打了蜡的红线。她眯着眼,神情专注得很,手里的针在厚实的缎面上来回穿梭。
“嘶——”
最后一针收尾,她没注意,指腹蹭过针尾,稍微用了点力,把那线给绷断了。
沈清辞把针往绒布上一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伸手把案上那堆碎布头往旁边一推,然后双手拎起那刚缝好的衣身,站起身来。
这是一件正红色的嫁衣衣身。
刚才还摊在桌上看着皱巴巴的一块布,这会儿被她拎起来,立马就有了模样。
沈清辞走到光亮处,把那嫁衣举高了些。
正红色的绸缎在日头底下泛着股子柔光,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润润的、厚实的色泽。她伸手捋了一下侧边的缝线——那针脚走得不算密,也没那些绣娘的活计那么细发,一针一针看得清清楚楚,但那是真稳,每一针都把那两层布给死死咬住了。
“虽说看着有些笨功夫,但好在结实。”
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以后要是谁拽一下,也不至于开线。”
她把这衣身挂到了那个紫檀木的衣架上。
退后两步,沈清辞抱着胳膊,歪着头打量。
这架子本来是挂谢临渊那些官服的,这会儿挂上了这红彤彤的嫁衣,看着倒是顺眼得很。
衣身已经成型了,线条顺溜,肩头那块裁得挺合适,腰身也没收得太紧,留了些活动的余地。
“还要绣领口、收袖口、加盘扣。”
她盯着那领口的位置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琢磨着花样,“还得再弄两颗压得住场面的珠子镶在扣子上。”
这一套活儿下来,还得费几天的功夫。
不过,最费神的大头总算是过去了。
沈清辞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眶子有点酸,便转身走到旁边的茶几旁,倒了盏凉茶喝。
“咕嘟”一口咽下去,那股子燥热才算是压下去了。
这时候,外头的回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步子不重,也不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那种笃笃的声响,一听就是熟人。
谢临渊今儿个下朝得早,这会儿手里还拿着卷书,正往这边走。
他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步子忽然顿了一下。
那门半掩着,里头没人说话,但那木衣架正立在光里,上头挂着的正红嫁衣像是团火似的,一下子就撞进了眼里。
谢临渊捏着书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视线在那红色的衣摆上停了停。那针脚他一眼就看出来了,绝对不是外头那些绣娘的手笔,没那么精致,倒是有点像……某人平日里缝补袜子的风格。
他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了一下,想推门进去,手刚抬起来,又在半空里停住了。
里头没动静,沈清辞估计是累了在歇着。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没出声,把抬起来的手放下来,背在身后,轻手轻脚地绕过门口,往厅堂那边去了。
傍晚的时候,晚饭摆在了东院的厅堂里。
今儿个这菜色不错,有个红烧狮子头,还有个清炒苋菜,热气腾腾的。
沈清辞洗了把脸,换身衣裳出来时,谢临渊已经坐在桌边了。
他换了身家常的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个茶碗在慢慢吹着浮沫,见沈清辞进来,也没起身,只是那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今儿个没去后院转转?”
谢临渊随口问了一句。
“没去。”
沈清辞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苋菜,“忙着弄那衣裳呢。”
谢临渊“嗯”了一声,没急着接话,等青竹把那狮子头的汤给盛好了,他才像是不经意似的说道:“衣服挂在那儿了。”
他说得没头没尾,但沈清辞听懂了。
“嗯。”
她应了一声,“衣身缝好了,刚挂上去透透气。”
谢临渊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笑:“我看那针脚,倒是挺……特别。”
他卡了一下,没好意思直接说“笨”,但那意思也差不离。
沈清辞听出他话里的揶揄,也没恼,淡定地喝了一口汤:“那是自然。这一针一线都是我自个儿落的,没那些花里胡哨的巧劲儿,主打一个结实。以后若是有了争执,也不怕谁扯坏了。”
谢临渊听了这话,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争执?”
他摇了摇头,放下茶碗,“谁跟你争执?这都还没进门呢,就想着动手的事儿了?”
沈清辞瞥了他一眼:“万一呢?这世道变数多,多备点手艺总没坏处。”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还差领口和盘扣没弄。也就剩这点收尾的活了。”
谢临渊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去夹那个狮子头。
“来得及。”
他语气笃定,“离五月十八还有一个月多几天,足够你把那领口绣出朵花来。”
“那是。”
沈清辞哼了一声,“我就是不绣花,光弄个平针,那也是来得及的。”
她说完,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红红的苋菜汤,忽然觉得这颜色倒是跟那嫁衣挺像。
“对了。”
谢临渊咬了一口肉丸子,含糊不清地说,“明儿个我有空,陪你去趟首饰楼?你不是说还要寻两颗压得住场面的珠子吗?我那库里倒是有些,但总觉得不如咱们自个儿去挑的合适。”
沈清辞手里动作一顿,抬起头。
“你有空?”
她有些意外,“今儿个不是说兵部那边还在核查边防粮草的事儿吗?”
“查完了。”
谢临渊咽下嘴里的食,“昨儿个最后一本账册核完了,没问题。所以这几天倒是能松快松快。”
他说着,拿筷子尾敲了敲碗边:“怎么着?不想跟我去?”
“谁说的。”
沈清辞重新低下头吃饭,“有现成的劳力不用白不用。明儿个正好去看看那种南珠,成色好的正好配这红缎子。”
“那就定下了。”
谢临渊应了一声,又恢复了那副慢悠悠的样子,“我也想看看,那嫁衣配上珠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
外头的天彻底黑下去了,院子里的风铃也不响了,只有厨房那边偶尔传来的切菜声,一下一下的,听着挺让人心安。
“青竹!”
沈清辞忽然冲着外头喊了一声。
“哎,夫人!”
青竹在门口探进个脑袋来。
“去把书房的窗户关严实了,别让晚上的潮气把那料子给沤着了。”
沈清辞吩咐道,“顺便把那桌上的针线笸箩收了,别留那散着的针扎着人。”
“得嘞,奴婢这就去!”
青竹应了一声,转身一溜烟跑没影了。
谢临渊看着那晃动的门帘,又看了一眼沈清辞,低头继续吃他的饭,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那眉眼间那股子舒展的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