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午后的日头有点发慵。
书房里静悄悄的,连平日里最爱在窗台上扑腾的那几只麻雀这会儿也不知去向。只有书案那头,偶尔传出几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沈清辞坐在案前,跟前摆着那个针线笸箩。
她手里捏着根细长的红布条,那是早些时候从嫁衣料子边角上裁下来的。这会儿她正把那布条两头往里折,要卷成一根细细的绳子。
这活计看着简单,其实费神。
那红缎子面儿滑,稍微一松手就要跑边,她得用指甲死死抵住,另一只手拿着针对着那边缘就要落针。
“嘶——”
针尖穿过厚厚的三层布,指腹抵着针尾稍微用了点力,这才算是把那布条的形状给固定住了。
她没抬头,也没停手,就这么一下一下地缝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几缕,她也懒得去拨,只是微微眯着眼,把那线头在指尖上绕了一圈,打了个极小的结。
做好了一根细绳,接下来的活儿才是正经事。
她把那红绳拿起来,左手指腹抵着食指,右手捏着绳头往手指上一套,一绕,再一套。那红绳在指尖走了一圈,成了个硬朗的耳字型。
手指一紧,那绳结立马就实了。
这就是盘扣的扣头。
这活儿是个精细活,也是个体力活。沈清辞做这嫁衣,从头到尾都是那股子实诚劲儿,这盘扣也不例外,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花样,就是最简单的直扣,结结实实地扣在一起,怎么扯都扯不开。
门口忽然暗了一下。
有人挡住了外头的光。
沈清辞手底下的动作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依旧在跟那红绳较劲。
“你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谢临渊的声音。听起来是刚从外头回来,还有点懒洋洋的劲儿。
“盘扣。”
沈清辞手里捏着那个刚成型的扣头,用指甲把那转折的地方刮得平平整整,“每一件衣服都得有扣子,不然穿不牢,走两步就散了。”
谢临渊没进来。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那半掩的门边,身子斜倚着门框,目光落在沈清辞那两只手上。
看着她把那红绳绕来绕去,最后变成一颗紧致的小扣子。
“我看这扣子,做得倒是挺实诚。”
谢临渊看了一会儿,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比外头卖的看着结实。”
“那是自然。”
沈清辞把做好的第一颗盘扣放在案上,又拿起第二截裁好的布条,“外头那些讲究花样子,看着好看,其实有些扣子里面塞的都是碎布头,一扯就散。我这里面塞的是实心的布条,还要用线走死,能用十年不坏。”
她一边说着,手底下的动作也没闲着,穿针、引线、勒紧。
那针脚密密麻麻的,看着不像是做衣服,倒像是在缝铠甲。
谢临渊没接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沈清辞把那布条卷好,缝死,再绕成扣。这过程枯燥得很,要是换了旁人早就看不下去了,但他却看得挺认真,脚下的步子也没挪窝。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第二颗扣子的雏形也出来了。
“够用了吗?”
谢临渊问了一句。
沈清辞把第二颗扣子放在第一颗旁边,比划了一下位置。
“还差三颗。”
她头也不回地答道,“领口两颗,腰侧两颗,还需要一颗备用的。刚才做了两颗,还得再做三颗才够数。”
“行。”
谢临渊点了点头,视线在那几颗红彤彤的盘扣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旁边挂着的嫁衣。
那红缎子还是那个红缎子,但这会儿多了这两颗扣子,看着就像是个正经衣裳了。
“你忙着你那扣子。”
谢临渊把手揣进袖子里,打了个哈欠,“我去厅堂里眯一会儿,这日头晒得人困。”
他说完,也没说要进来帮忙,也没说什么费劲不费劲的话。
沈清辞手底下的动作依旧平稳。
“去罢。”
她应了一声,“晚饭前我会把这些弄完。”
“嗯。”
谢临渊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脚步声踩在回廊的木地板上,发出几声闷响,紧接着就渐渐远了,听不见动静了。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清辞放下手里刚捏出形状的扣子,拿起剪刀,“咔嚓”一下剪断了多余的线头。
那线头极短,几乎贴着布面。
她捏着那颗还带着手心温度的盘扣,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刚好,硬度也够。
她没再抬头看门口,只是把剩下的那截布条重新拿了起来,嘴里轻声嘀咕了一句:
“还差三颗。”
说完,手里的针再次穿过了那厚实的红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