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这日头已经有些毒辣了。
午后的蝉鸣在树杈子上扯着嗓子喊,喊得人心烦意乱。东院卧房里倒是清静,窗户支起了半扇,那层薄薄的窗纱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像个喘不匀气的肺叶子。
沈清辞坐在床沿边上,手里捏着根细针,眉头锁着,正跟那领口最后的一截线头较劲。
这可是最后一道工序了。
“这线怎么这么涩……”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把针在发髻上蹭了两下,那是为了蹭点头油让针顺滑些。随后,她手腕轻轻一转,针尖穿透了厚实的缎面,带出那根红得有些发黑的丝线。
这嫁衣料子是好东西,苏州府来的正红缎,那是真挺括,也是真费针。这两个月下来,她手里断的针都有四五根了,指腹上也被那顶针给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嗤——”
随着极轻的一声裂帛声,最后一针走实了。
沈清辞没急着剪线,而是把那线尾拽过来,死死地打了个结,又回针补了一道,这才拿起旁边的小剪子,“咔嚓”一下,把那根线给剪断了。
这一声下去,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刚卸下了千斤重担,肩膀一松,靠在了身后的床柱上。
“齐活了。”
她把剪子往旁边的针线笸箩里一扔,那是真的不想再动了。
歇了片刻,她才直起身子,双手捏着那件刚完工的衣裳,站起身来抖了抖。
红彤彤的缎面在半空里展开,带起一阵细微的风,那股子新布料特有的生涩味儿扑鼻而来,混着点还没散尽的线头味。
沈清辞把嫁衣平铺在了床榻上。
这床铺得平整,大红色的褥子衬着这正红的嫁衣,看着就是一片红火。她退后了两步,歪着头,眯着眼睛打量。
衣裳做得不花哨。
领口那里,她绣了圈最简单的回纹边,一圈套着一圈,没那些龙凤呈祥的繁复花样,看着干净利落。袖口那儿收得紧实,往下垂着,线条顺顺溜溜的。
最显眼的是那一排盘扣。
从领口往下,一列扣子排得整整齐齐。那是她一颗一颗用手绕出来的,结打得死紧,看着就像是个个把着劲,要把这身衣裳给牢牢扣住似的。
正红色的绸缎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光,领口回纹整齐、盘扣一列排开、衣身剪裁合体。
“虽说针脚不算顶尖,但也凑合能穿。”
沈清辞走上前,伸出手,指腹在那领口的绣线上轻轻刮了一下。
指尖传来那种微微凸起的触感。
她知道这手艺比不上外头那些绣娘。那针脚密是密了,但有时候走线稍微有点歪,不够圆润。要是懂行的人一眼看过去,准能挑出三五个毛病来。
但这每一针,都是她自个儿落的。
没有让人代劳,也没有那是应付差事的敷衍。这一针一线里,藏着的是这两个月来这书房里的日头和灯火。
“关键是不怕扯,这扣子打得实,怎么折腾都开不了线。”
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沈清辞弯下腰,把那嫁衣仔仔细细地叠好。
这是个细致活,她叠得很慢,把袖子往里收,把衣摆理平,最后折成一个方正的方块。
做完这些,她转身走到墙角,把那紫檀木的衣架子给挪到了屋子正中间,正对着窗户的光。
然后,她把这件叠好的嫁衣挂了上去。
嫁衣挂在那儿,正红色的缎面在午后的光底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看着就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似的,鲜亮得很。风一吹,那衣袖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在那站着似的。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沈清辞返身回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一坐,整个人就像是卸了劲儿似的,靠在床柱上没动弹。
窗外的光线透过窗格洒进来,正好落在那衣架上,把那红色的光晕映得有些晃眼。
还有三天。
三天后的这个时候,这件衣裳就该穿在身上了。到时候,她就要顶着这身红,走出这个院子,走出这扇月亮门。
这日子过得,还真是快。
前些日子还在算着这扣子差几颗,那领口怎么绣,这会儿一眨眼,什么都有了着落。
“吱呀——”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青竹端着个铜盆走了进来,脸上挂着笑,“夫人,晌午那会儿我就看您那窗户一直关着,这会儿这日头都快偏西了,您那衣裳还没弄完呐?”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绞了把帕子递过来,“快擦擦脸,这屋里闷得慌。”
沈清辞接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那股子凉意让人精神一振。
“弄完了。”
她指了指那衣架上的红衣裳,“你自己看去。”
青竹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几步窜到衣架跟前,围着那嫁衣转了两圈。
“哎哟,这成色看着可真正!”
青竹伸手想摸,又怕给摸坏了,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只是那眼睛里全是稀罕,“这领口绣得真齐整,比外头那绣娘弄得还看着顺眼。夫人,您这手艺可是藏拙了,早先怎么没见您露过?”
“那是以前没那闲工夫。”
沈清辞靠在床柱上,看着青竹那咋咋呼呼的样儿,心里头倒是松快了不少,“也就是这嫁衣,若是换了别的衣裳,我也懒得费这劲。”
“这哪是费劲啊,这是心意。”
青竹笑着回头,“待会儿谢侯爷回来见了,保准得稀罕。这可是您自个儿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那是别的什么绫罗绸缎都比不上的。”
沈清辞听了这话,没接茬,只是嘴角动了动。
她看着那件挂在光里的嫁衣,心里头想着的却是那两个月前买布料的日子。
那时候还是乍暖还寒的三月,如今一晃眼,都已经快入夏了。
“青竹。”
“哎,夫人您吩咐。”
“晚上把那坛子女儿红给我热上。”
沈清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再把那块腊肉切了,炒个笋干。今儿个高兴,我想喝两口。”
“得嘞!您等着,马上就好!”
青竹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就把那帕子一扔,兴冲冲地往厨房跑,那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转头看了一眼那件嫁衣。
“咕噜——”
肚子里忽然冒出一声轻响。
她这才想起来,今儿个中午光顾着赶那最后的收尾活儿,就喝了一盏茶,这会儿胃里早就唱空城计了。
“这也没个完。”
沈清辞拍了一下膝盖,理了理自个儿的衣襟,“再怎么着,饭还是得吃的。”
她迈开步子,也跟着往厨房走去。
一出门,那院子里的热气就扑面而来,那棵老槐树上的蝉鸣声更响了,叫得人心烦意乱,却又透着股子实实在在的热闹劲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