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天色暗得比往常都要慢些。
侯府里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前院后院都在忙着挂红绸、贴喜字,下人们端着盘子穿梭在回廊上,那脚步声噼里啪啦的,听着就让人觉着这日子有了实感。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刚炸好的酥油糕点味儿,混着红烛燃烧的那股子特有的烟味,是大婚特有的气息。
沈清辞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个儿。
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稍微有点发愣。
“夫人,这凤冠是不是再往里挪挪?明儿个要是起了风,吹歪了可不好。”
青竹手里拿着块抹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架子上的凤冠,嘴里碎碎念着,“还有这团扇,我刚才折了一角,怕到时候找不着边儿。”
“放那别动。”
沈清辞回过神来,站起身,理了理衣摆,“你也忙了一天了,去歇着吧。我去院子里透口气,这屋里全是新衣裳的味儿,熏得脑仁疼。”
“得嘞,那您慢着点。外头风凉,披件衣裳。”
青竹把抹布一扔,还没忘了叮嘱一句。
沈清辞摆摆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出院子,那股子燥热散了不少。
她没往人多的前院走,顺着那条熟悉的回廊,几步路就到了月亮门这儿。
这会儿太阳刚落山不久,余光还挂在天边上,泛着点暗哑的紫红色。
那棵桂花树就安安静静地立在门洞边上。
这树跟去年刚种下去那会儿简直是两码事。去年那是光秃秃的一根杆子,看着跟个烧火棍似的,谁看谁觉得活不成。这会儿再看,叶子长得密密麻麻的,那树冠给修得圆圆滚滚,像个绿色的大绣球。
晚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听着比那丝竹声还顺耳。
沈清辞走到树底下,伸手在那粗糙的树皮上摸了一把。
去年这时候,她还在算计着这树能不能活过冬天,今年这会儿,这树已经能在底下给人遮阴了。这日子过得,真就像是变戏法似的,一眨眼就是一个样。
她背对着月亮门站着,仰头看着那满树的叶子。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步子不快,踩在青砖地上笃笃地响,听着就沉稳,不带半点慌乱。
沈清辞没回头。
这府里能走出这动静的,也就那一个人。
脚步声在月亮门那头停住了。
两人就这么隔着个圆形的门洞,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中间是那段光溜溜的青砖路,连根草都没有,空荡荡的。
沈清辞的手从树皮上收回来,拍了拍手心里的灰。
她没转身,只是稍微侧了侧头,看着那树冠,嘴里忽然冒出一句:
“你明天要娶我了。”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听着跟说“明儿个吃面条”似的随意。
门洞那边静了一下。
过了大概两息的功夫,谢临渊的声音传了过来。
“嗯。”
就一个字。低沉,带着点嗡嗡的劲儿,听着那是真稳。
沈清辞听了这话,嘴角忍不住往上牵了一下。
她收回视线,转过身来,隔着那空荡荡的门洞,看了一眼站在那儿的谢临渊。
他今儿个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手里也没拿折扇,就那么两手垂着,站在暮色里。天色暗,看不太清他的脸,就瞧见那双眼睛挺亮,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那明天见。”
沈清辞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谢临渊没动,只是微微颔首:“明天见。”
简单的三个字,把事儿算是给定死了。
沈清辞没再多话,她在树底下又站了片刻,吸了一口那叶子的清苦味,然后迈开步子,转身往东院走。
走了几步,就在快要跨进东院门槛的时候,她步子稍微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往月亮门那边扫了一眼。
谢临渊还站在那儿。
他就那么立在门洞阴影里,没走,像是在看这边的动静,又像是在看那棵树。
沈清辞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胸口。
她没再停,转身一撩帘子,进了屋。
屋里那盏红烛已经点上了,火苗子蹿得挺高,把那大红的喜字照得亮堂堂的。
“夫人回来了?”
青竹正端着盆热水进来,“刚好,水温正合适,您泡泡脚,晚上睡得踏实些。”
“嗯。”
沈清辞应了一声,走过去坐在脚踏上,把鞋褪了。
脚伸进热水里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青竹。”
“哎。”
“明儿个寅时叫我,别晚了。”
沈清辞闭着眼,头靠在椅背上,“这大喜的日子,咱们得精神着点。”
“放心吧夫人!打更的都在外头候着呢,误不了时辰。”
青竹笑着应道,蹲下身给她搓着脚心,“您就安心睡吧,明儿个可是要当新娘子的人了,那可得漂漂亮亮的。”
沈清辞没接话,嘴角却始终挂着那点浅浅的弧度。
窗外,夜风吹过月亮门,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又沙沙地响了一阵子,像是也在说着那句“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