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这日子选得是真不赖。
东院这会儿灯火通明,外头的喜乐还没响起来,屋里先忙活开了。青竹手里拿着把梳子,正小心翼翼地给沈清辞通着头发,那手都有点抖,生怕扯痛了头皮。
“夫人,您这发质好,盘起头来顺溜,不像隔壁王婶子家的闺女,那头发枯得跟干草似的,得抹多少桂花油才压得住。”
青竹一边干活,嘴里也没闲着,透着股子压不住的喜庆劲儿。
沈清辞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个儿。
镜子里的人今儿个没怎么浓妆艳抹,就是描了个眉,点了点唇,脸色被这红烛光一照,看着就红润。
“行了,别贫嘴了,赶紧把那凤冠戴上。”
旁边的秋霜捧着那个流苏下垂的凤冠,有些手抖,“夫人,您低头。”
沈清辞依言低下头。
那凤冠一上头,沉甸甸的分量立马就压了下来。她脖颈子稍微一挺,很快就适应了这股子劲儿。
“好了。”
青竹退后一步,端详了一番,“今儿个这模样,这侯府里外上下,怕是没人能比得过。”
沈清辞没接茬,她站起身,转过身去拿那件搭在架子上的嫁衣。
正红色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领口那圈回纹边绣得不算顶尖,针脚甚至有点歪,但这会儿看着,就是比外头那些龙凤呈祥的花哨样子看着顺眼。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理了理衣摆。
合身。
真合身。
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个身。
三年前。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三个字。
三年前,她也是这么站在这面镜子前,穿着另一件嫁衣。那时候镜子里那双眼睛,里头是空的,是慌的,是对前路未知的恐惧,也是对往后日子的没底。
但今天。
沈清辞看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
那里面是静的。
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清清楚楚地映着自个儿的模样,也映着往后的路。她知道自个儿在做什么,也知道自个儿要去哪。
“夫人?”
青竹见她盯着镜子不动,小声叫了一句,“时候不早了,吉时要到了。”
沈清辞收回神,把视线从镜子上挪开。
“走吧。”
她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看着青竹笑了笑:“今儿个好看吗?”
青竹一愣,随即咧开嘴:“好看!那必须好看!”
沈清辞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去年和今年,都好看。”
青竹没听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挠了挠头,但也顾不上多问,赶紧跟了上去。
……
太傅府。
今儿个这府里外头那是大变样。红灯笼挂了一串又一串,连门口那两尊石狮子脖子上都给系了红绸子。
正堂里头,两把椅子并排摆着,中间那张案几上,摆着两坛子陈年的桂花酒,还有一罐子那是去年秋天就封好的桂花糖。
养母坐在上首的位置,沈延昭今儿个也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裳,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个红包,脸上那笑就没下来过。
沈崇山也来了,坐在角落里,看着这满堂的红,也没说话,就是端着茶碗的手稍微紧了紧。
谢临渊站在正堂门口。
他今儿个穿了一身大红的新郎服,那料子也是顶好的,光看着就知道是个讲究人。他背着手,目光就那么直勾勾地落在院门口。
日头升起来了,把院子里的那棵大桂花树照得绿油油的。
叶子正茂盛,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一阵吹打声从外头传进来。
紧接着,那院门口就出现了一团红影。
沈清辞手里撑着把团扇,半遮着面,步子迈得不急不缓。那嫁衣的下摆扫过地上的青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从院门口到正堂门口。
这段路不长。
也没人铺什么红毯子,就是普普通通的青砖地。
沈清辞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踩得实,每一步都走得稳。
她走到谢临渊跟前,停住了。
两人隔着那半遮的团扇,对视着。
谢临渊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终于是藏不住了。
“来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喧闹里,那是真清楚。
沈清辞手里的团扇稍微往下压了压,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来了。”
她应了一声。
没有多余的废话。
谢临渊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她面前。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只手,那是只常年握刀、握笔的手,指节修长,掌心有茧。
她把自己那只手放了上去。
“那便进去拜堂吧。”
谢临渊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热得烫人。
他说完,拉着她转身往正堂里走,步子迈得那叫一个大,差点让沈清辞那带着凤冠的头饰给甩歪了。
“哎,你慢点……”
沈清辞低声提醒了一句。
“慢不了。”
谢临渊头也没回,语气里透着股子急切劲儿,“这路要是走慢了,怕是又要生出什么变故来。赶紧拜完,这人就算是彻底定下了。”
沈清辞听了这话,嘴角的弧度深了些,也没再挣扎,顺着他的力道,快步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屋外,阳光正好,那坛子桂花酒的封泥被拍开,一股子醇厚的酒香瞬间就飘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