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的正堂里,那红烛烧得只剩了半截,蜡油凝成一滩,凉透了。
外头的酒席还没散尽,但那股子最热闹的劲儿已经过去了。只剩下些远亲还在喝着残酒,扯着些不痛不痒的闲话。
沈清辞回到了东厢房。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还带着点红妆的脸,抬手把那沉甸甸的凤冠给摘了下来。
“哗啦”一声,那流苏珠串撞在一起,在安静的屋里听着有点响。
“夫人,您这头发都盘了一天了,奴婢给您通通?”
青竹端着温水进来,看着沈清辞那有些散乱的发髻,小声问道。
“不用了。”
沈清辞摇摇头,她把头上的那些金簪子一根根拔下来,随手扔在桌上的红帕子上,“我就想这么坐会儿。”
青竹见她神色有些倦,但不是那种心累,就是单纯的乏,便没再多劝,“那您先用这水擦擦手脸,我去给您把嫁衣收起来。”
“那嫁衣……”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正红的衣裳。这会儿在烛光下看,那领口的回纹边显得格外清晰,那排盘扣也是扣得死死的。
“挂着吧。”
她站起身,解开了腰侧的扣子,“不收了,就这么挂着。”
青竹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得嘞,那奴婢给您拿件常服来。”
片刻后,沈清辞换了一身浅青色的素净衣裳,把那满头的珠翠都卸了个干净,只用根木簪子挽了个松松的髻。
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天色这会儿已经暗沉下来,西边还挂着一抹没散干净的橘红色,把整个太傅府的屋檐都给描了层金边。
院子里没了白日里的人声鼎沸,那棵桂花树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院子中央。
沈清辞走过去,站在树下。
这树今年长得好,叶子油绿油绿的,把那枝干都给遮得严实了。她伸手摸了一把那树干,粗糙的皮子底下是那种硬朗的生命力。
“去年秋天种的。”
她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那时候就是个光杆子,看着都要死了。”
谢临渊从正堂那边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个半旧的酒杯。
他换了身灰扑扑的常服,那身大红的新郎服也不知道被哪个小厮给扒拉去了。他走到树旁边,也没出声,就那么并排站着。
两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沈清辞没回头,眼睛还盯着那树冠。
“去年说这棵树秋天开花。”
她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今年还没开呢。”
谢临渊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拇指在那杯沿上搓了一下。
“这树得养。”
他说道,“去年刚移栽,活下来就不错了,哪还能指望着开花。那是把根伤着了。”
沈清辞“嗯”了一声,收回手,拍了拍掌心上并不存在的灰。
“那还得等多久?”
她问。
“快了。”
谢临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在暮色里看着挺深沉,“等秋天开的时候,你在这里看。”
沈清辞听了这话,嘴角动了动。
她把视线从那树上挪开,落在谢临渊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那秋天的时候我在这里看花。”
她说得很笃定。
谢临渊把手里的酒杯往旁边石桌上一搁,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我陪你。”
他说完,补了一句,“反正我也没别的事,闲着也是闲着。”
沈清辞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是,谢侯爷忙得很。”
她故意打趣道,“忙着在月亮门那头数步子。”
谢临渊听了这话,面上有点挂不住,轻咳了一声,把视线别向一边。
“那不是……那是……”
他支吾了半晌,也没编出个正经理由来,最后索性一摆手,“行了,那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
两人就这么在树底下站着。
院子里的风有点凉了,那是晚风,带着点夜间特有的潮气。
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来,穿过桂花树的叶子,发出“簌簌”的声响。那声音不响,但听着密实,像是无数片叶子在低声细语。
沈清辞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心里头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被填满了。
以前她在那本书里,总是个看客。看着别人热闹,看着别人哭笑。
今儿个她成了这故事里的人。
站在这棵树下,听着这风声,等着那还没开的花。
“风声听着有点像那风铃。”
谢临渊忽然说了一句。
沈清辞看向他:“哪来的风铃?”
“书房窗棂上挂的那个。”
谢临渊指了指西院的方向,“去年冬天挂上去的,这会儿估计都落灰了。”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谢临渊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又把视线移回了树上。
“那风铃没响,但这树叶子响了。”
他说,“听着也凑合。”
沈清辞点了点头。
“嗯,凑合。”
她应道,“比那铜片片子好听。”
谢临渊听了这话,也没反驳,只是嘴角那点笑意终于是挂住了。
正堂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沈延昭那个大嗓门在指挥着仆役收拾残局。
“那个……那个谁,把这几张桌子给我抬进去!别给我摔了,那可是上好的黄花梨!”
听着那咋咋呼呼的声音,沈清辞叹了口气。
“这府里,怕是又要热闹一阵子了。”
谢临渊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沈清辞。
“热闹好。”
他说,“省得冷清。”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把那被风吹乱的鬓发给别到耳后。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那树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像是一道墨色的痕。
“走吧。”
她说,“回屋了。”
谢临渊“嗯”了一声,先迈开步子往东厢房走。
沈清辞跟在他后头,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
风吹过来,那树叶子又“簌簌”地响了一声。
像是在应那句“岁岁昭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