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书房这会儿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窗户外头那层薄纱被晨光映得发白,偶有一两声早起的鸟雀在枝头扑棱两下,叫得也没那么欢实,听着有点睡不醒的倦意。
沈清辞是被那股子透进被子里的凉气给激醒的。
她迷迷瞪瞪地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往身侧一摸——空的。
指尖触到那片锦被,凉飕飕的,半点热乎气都没有。
她睁开眼,盯着那绣着金线的帐顶愣了片刻,这才回过神来。
今儿个是五月十九。
昨儿个刚过了大婚的正日子,这西院书房算是临时的婚房。养母和青竹几个手巧,前两日把这里里外外给拾掇了一遍,连那架子上的书都给重新擦过,床头那对红烛烧了一宿,这会儿只剩下一摊凝固的红油。
沈清辞撑着身子坐起来,把那有些散乱的头发往后一捋。
她看了一眼床铺那半边。
被子被人掀开过,又给抚平了,褶子都没留一个,整整齐齐地在那儿铺着。床头那件昨日穿的大红婚服也被叠得方正,放在床尾,上头压着个如意玉佩。
谢临渊这人,走倒是走得干净利索,连个动静都没弄出来。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趿拉着鞋刚走到书案边上,眼角就扫见案桌正中间压着张素白的信笺。
字迹挺拔有力,墨色虽干,但那股子劲儿还在。
“粥在灶上温着。我下朝回来吃饭。”
这就两行字,没头没尾的,连个落款都没有。
沈清辞把那纸条捏起来,指腹在那“下朝回来”四个字上搓了一下。
这人还是那个死德行,话少,还当自个儿是在军营里传令呢。
不过,这粥倒是真的在温着。
一股子淡淡的甜香味儿顺着半开的窗户飘进来,直往鼻子里钻。
沈清辞把纸条随手往案上一搁,转身从衣架上取了件素面披风裹上,推门出去了。
西院这会儿还没什么人走动,只有扫洒的丫头在墙角那头磨蹭。沈清辞顺着回廊往后院的小厨房走,刚跨进那月亮门,就瞧见灶膛前蹲着个青影。
那是青松,谢临渊身边的小厮。
这小子正撅着屁股在那吹火,腮帮子鼓得老高,听见脚步声,猛地一回头,瞧见是沈清辞,吓得一骨碌从地上弹了起来,膝盖还在灶台上磕了一下。
“夫、夫人!”
青松顾不得疼,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灰,站得笔直,“您醒了?哎哟,小的没留神动静,没扰着您吧?”
沈清辞看他那紧张样,嘴角不由得牵了一下:“你也太经心些。大清早的,这火是你自己添的?”
“那哪能啊!”
青松连忙摆手,指着那砂锅道,“大人寅时就起了,天还没亮呢。走的时候特意把小的叫起来,那是亲口嘱咐的,说这粥要看好火候,不能干也不能稀,还得一直温着。小的这就一直守在这儿,半步都没敢挪!”
他说得绘声绘色,生怕沈清辞不信,还把那灶门指给看,“您瞧,这柴火都是大人亲自劈的小细条,说是耐烧。”
沈清辞往灶膛里看了一眼,那火苗子舔着锅底,确实稳当。
“行了,知道了。”
她走到灶台边,揭开那锅盖。
热气腾的一下冒出来,带着红枣和莲子的甜味。粥熬得浓稠,颜色淡红,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青松眼疾手快地递过一副碗筷:“夫人,您坐着吃?”
“不用,我就盛一碗,在那边桌上看。”
沈清辞接过碗,舀了满满一碗。
她坐在灶台边那张刷得发白的小方桌前,拿着勺子搅了搅那粥。
甜味不重,刚好盖住莲子的苦意。
她喝了一口,热乎气顺着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
“大人这手艺……没得说。”
青松在一旁嘿嘿傻笑:“那是,大人说了,这新媳妇过门头一天,不能饿着肚子等日头。”
沈清辞没理他的贫嘴,低头专心喝粥。
她吃得不算快,但也没磨叽。一碗粥见了底,她把碗筷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
“行了,这火也差不多该撤了。”
她站起身,“剩下的粥你盛出来,若是大人回来还没凉,就端给他。若是凉了,就热一热。”
“得嘞!夫人您放心,这事儿小的门儿清!”
青松应承着,手脚麻利地去收拾灶台。
沈清辞走出厨房,沿着原路回卧房。
经过书案时,她步子稍微缓了一下。
那张纸条还静静地躺在桌面上,纸角微微翘起一点。
她伸出手,把那纸条拿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再随手一扔,而是顺着原本的折痕,仔仔细细地把它折成了个小方块,动作慢条斯理的。
折好后,她把那纸块塞进了袖口内侧的暗袋里,还伸手拍了拍,确认它服服帖帖地贴在胳膊上,这才没再管。
她转身走到衣架前,伸手去拿那件昨天刚收起来的常服,指尖碰到衣料,却觉得今儿个这屋子里的光线,比往常都要亮堂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