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把最后一口红枣粥咽下去，碗底在桌面上磕出轻响。
这粥熬得火候正好，软糯香甜，一路熨帖着滚进胃里，把那点没睡醒的倦意都给散了。青松那小子还算是个机灵的，不用人吩咐就知道在灶膛里留了暗火，这会儿锅里的水还冒着温吞的热气。
她起身离了小厨房，顺着游廊漫无目的地溜达。
这太傅府里的路，她走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闭着眼睛都能摸到犄角旮旯里的老鼠洞。可今儿个这脚底下像是有了自个儿的主意，顺着惯性就要往东院去。
那是她以前住惯了的地方。
走到那道月亮门跟前，沈清辞那只脚都已经迈出去了，鞋底板眼瞅着就要踩上东院的青砖地。
她猛地顿住。
身子僵在半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哎。”
她轻叹一声，把脚收了回来，自个儿对着自个儿苦笑了一下。这脑子里那根弦还没转过来，昨儿个明明才刚刚过了大婚，那是正儿八经从东院嫁到了西院。虽然只隔着一道月亮门，但这身份和住处，那是翻了个底朝天的。
“这记性，怕是得找个大夫瞧瞧了。”
她嘟囔了一句，转身折返，这回是认认真真地往西院走。
进了西院，这院子比东院要敞亮些，但也冷清些。以前谢临渊一个人住这儿，除了个看书的地方，也没个正经过日子的样。那花木也没人修剪，疯长着，透着股子野趣。
沈清辞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院子角落里晾着的那几根竹竿上。
那是昨儿个青竹她们临时搭的，说是给新房去去湿气，其实也就是个摆设。
她回屋端了个木盆出来，里头是昨儿个换下来的常服。
这衣裳还是前两日穿的，洗得发白的浅青色，袖口还有点磨损。昨儿个大婚，那是穿了一整天的大红喜服，这常服就被随手扔在了一边。今儿个起来看着，皱皱巴巴的，看着就让人心里不舒坦。
“既然闲着也是闲着。”
沈清辞自言自语，把木盆往石凳上一搁，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皓腕。
她也不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以前在侯府，虽说不缺下人伺候，但这洗手作羹汤的事儿也没少干。这会儿手底下利索得很，三两下把那衣裳抖开，对着日头一看，没什么褶子了，这才拿去往竹竿上挂。
日头正好，五月的阳光不毒，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风一吹，那浅青色的衣裳袖子扑棱扑棱地晃，在这西院里头，竟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烟火气来。
谢临渊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今儿个还是那一身石青色的官服，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显得挺拔利落。只是那眉眼间带着些许掩饰不住的倦意，显然这一上午的朝会并不轻松。
他一脚跨进月亮门，视线往院子里一扫，步子就慢了下来。
往常这西院里，除了他，也就只有扫地的那两个老仆。这会儿，那老桂花树底下却站着个人。
沈清辞手里正拿着一件中衣，踮着脚尖往竹竿上套。
她身上穿着件素净的袄裙，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半截手臂，腰身那里收得有些紧，显出个利落的身段。她也没回头，像是根本没听见那沉稳的脚步声似的，只顾着跟那竹竿较劲。
这一幕，落在谢临渊眼里，竟让他生出一种错觉。
好似这日子已经过了许久，许久。
久到他每次下朝回来，都能看见这么个人，在这院子里忙活。
他站在原地，没动，就那么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沈清辞把那件衣裳挂平整了，手搭在衣襟上稍微理了理，这才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开口道：
“回来了。”
声音不轻不重，平平淡淡的，就跟问候一句“今儿个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谢临渊这才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嗯。”
他应了一声，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起得这么早？”
沈清辞把手里的空盆往旁边的石凳上一放，转过身来看他。
她没接那个话茬，反倒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他沾了点墨迹的袖口上。
“粥喝了。”
她说，“下朝比预计晚了。”
这不是埋怨，就是陈述个事实。往常这个时辰，他早该换了衣裳在书房看书了。
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的袖子，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点无奈。
“朝上多谈了一件事。”
他解释道，“户部那边换了侍郎，折子递上来，皇上多问了几句。这一扯起皮来，就没个完。”
“哦。”
沈清辞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
她转身去拿盆里最后一件外衫，那是件深色的，料子有些厚。她拿手抖了抖，把上面的水珠甩干，这才往竹竿上挂。
“那下次纸条上多写一句‘会晚回来’。”
她一边挂衣裳，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省得青松那小子一直盯着灶火，以为大人您在朝堂上迷了路，还得让人去捞。”
谢临渊听了这话，原本紧绷着的嘴角终于是松泛了下来。
他看着她那忙碌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些柔和。
“下次写。”
他应得干脆。
沈清辞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把那最后一件衣裳挂好，又在竹竿上推了推，让它跟旁边的衣裳隔开点距离，这才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了。”
她转身往厨房那边走，“饭在灶上温着。自个儿盛。”
这语气，跟使唤个下人似的。
谢临渊倒也没恼，跟在她后头就往厨房走。
沈清辞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她也没回头，就那么站在过道里，看着前头那个小小的灶间。
“你今天中午是回来吃饭的。”
她说。
这不是个问句，是个肯定句。
谢临渊在她身后点了点头，虽然她没看见，但这动作做得认真。
“嗯。”
他应道，“以后都在这儿吃。”
沈清辞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知道了。”
她丢下这两个字，脚下的步子迈得大了些，一撩帘子，钻进了厨房。
临进去前，她那声音又飘了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嘱咐：
“洗手巾在架子上挂着，别用擦手的布凑合，那布是擦桌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