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的灶房里烟熏火燎的,虽说排烟的道儿通了,但那股子热气还是往脸上扑。
沈清辞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她用袖口胡乱蹭了一下,端着那盘清炒菜心快步进了厅堂。
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盘切好的酱肉,那是早上剩下的,切切就能吃。这会儿再加上手里这盘绿油油的菜心,还有正咕嘟咕嘟冒泡的鸡蛋汤,这顿午饭就算是齐活了。
“灶火太硬了。”
沈清辞把盘子往桌上一搁,那盘底和桌面磕出一声脆响。她一边解着围裙一边抱怨,“那铲子又沉,我胳膊都快铲不动了,差点没把盐罐子给撞翻。”
她拉开椅子在谢临渊对面坐下,顺手拿起筷子,但没急着吃,而是先夹了一筷子菜心送进嘴里尝了尝咸淡。
嚼了两下,眉头稍微松了松。
“还行,没糊。”
她自评了一句,又把那锅汤的盖子掀开,拿勺子搅了搅,“你厨房的东西我还没用惯,找盐找醋都得琢磨半天,所以做得慢了点。”
谢临渊看着她那一连串动作,从刚才进门开始,她嘴就没停过。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过公筷,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
那青菜炒得不算翠绿,稍微有点过了,边缘泛着点焦黄,但闻着挺香,是刚上市的嫩菜籽油味儿。
他低头吃了一口,嚼得挺仔细。
沈清辞停了筷子,眼睛盯着他的脸,像是在等个判决。
“不慢。”
谢临渊咽下嘴里的东西,又伸手去盛汤,“正好。”
那汤碗是个粗瓷的,不烫手。他捧着碗喝了一口,蛋花搅得散散的,飘着几滴香油花,热乎乎的一口下去,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立马就被填满了。
“正好就行。”
沈清辞见他不像是在敷衍,这才满意地动了筷子,“你要是嫌弃,我也没法子,反正今儿个就这几样,爱吃不吃。”
她虽然这么说,但手底下却把那盘酱肉往中间推了推,示意他多吃点肉。
谢临渊又夹了一片酱肉,那是今早青松特意去巷口老店切回来的,肥瘦相间,卤得入味。
“以前你在御史台中午都吃什么?”
沈清辞忽然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谢临渊想了想,手里筷子顿了一下,“有时候跟魏明达他们在衙门食堂吃,有时候自己带点干粮凑合。若是皇上召见,那就得饿着肚子等。”
“魏明达?”
沈清辞眉毛挑了一下,“就是那个跟着你办事的魏家小子?”
“嗯,他现在也在台里。”
谢临渊点头,“这人嘴刁,食堂那点剩饭他看不上,经常拉着我去外头面馆蹭一碗。”
“那以后别去了。”
沈清辞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低头喝了一口汤,“从今天开始,你中午回来吃。”
这话不是商量,是通知。
谢临渊捧着汤碗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她。
“你每天做?”
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双眼睛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做。”
沈清辞回答得干脆,“反正我也没事,这西院离衙门又不远,你骑马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谢临渊,“你早上走的时候留了纸条,中午回来吃顿热乎饭,这才叫过日子。天天在衙门吃冷饭冷菜的,把胃吃坏了还得我伺候。”
谢临渊听着她这强词夺理的逻辑,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成。”
他应了一声,又喝了一口汤,“那我以后晌午回来。”
“那得嘞。”
沈清辞见他答应得痛快,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鸡蛋放进碗里,“既然要回来吃,那回头得把灶房收拾收拾。那盐罐子口都锈了,看着就费劲。”
“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谢临渊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那动作看着有些急,像是好久没吃过这么顺口的家常饭了。
“还有,以后魏明达要是再来找你蹭饭,你就让他自个儿去面馆。”
沈清辞补了一句,“我这儿可不养闲人,也没多余的碗给他使。”
谢临渊听着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知道了。”
他把最后的一口汤喝完,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沈清辞没再多话,动作利索地站起来收拾碗筷。
“你坐着吧,我来洗。”
她把那几个空盘子和碗叠在一块儿,抱起来就往外走。
谢临渊坐在原位没动,他看着沈清辞抱着碗筷穿过厅堂往厨房走。外头的阳光正毒,照得她那身青色的裙摆有些发白。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还有碗筷碰撞的脆响。
他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手搭在桌沿,指腹无意识地搓着那个空荡荡的汤碗边沿。
这屋里还飘着股子菜籽油和鸡蛋汤的味儿,不浓,但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那是烟火气。
谢临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那是他这西院好几年都没响起来过的动静。
他站起身,没急着回书房,而是走到厅堂门口,倚着门框往那边看了一眼。
沈清辞正背对着他,腰身弯下去,两只手在水盆里搓洗着抹布,脊背那块绷着劲,看着挺有生气。
风吹进来,把桌角压着的书页吹得哗啦响。
谢临渊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那双手,指腹上还残留着刚才拿碗的一点温热触感。
“这日子。”
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散在风里,连自个儿都差点没听清。
转身回到桌边,他把那瓶没喝完的凉茶拎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