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日头长,到了酉时三刻,天光还大亮着,把西院那两扇半旧的窗户纸照得透亮。
谢临渊从御史台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股子外头的暑气。
他今儿个穿了一身暗青色的常服,腰间的玉带松了些许,显然是一整日伏案审卷累的。一进院子,他就把手里那卷有些发黄的案宗往胳膊底下一夹,顺手解开了领口的一颗扣子。
“大人回来了。”
青松正拿着把大扫帚在院子角落里划拉,见状连忙丢了扫帚迎上来,“今儿个怎么这般晚?灶上的水刚开,给您沏茶去?”
“不必。”
谢临渊摆摆手,步子没停,径直往书房走,“我去换身衣裳。”
他推开通往书房的那扇雕花木门。
屋里没人。
沈清辞这会儿大概是在后头的小厨房里忙活,隐约能听见那边传来切菜的笃笃声,听着极有韵律。
谢临渊走到书案前,伸手去解腰带,视线随意地往案上一扫。
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书案正中间,也就是他平日里摊开案卷、批红勾蓝的那块地界,多了一只匣子。
那是只乌木的首饰匣,看着有些年头了。木面虽然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但边角处那几道磨白的痕迹却盖不住。匣盖上没描金也没画花,就那么素着,安安静静地搁在他的笔墨纸砚旁边。
这是昨儿个沈清辞从东院抱过来的那只旧匣子。
谢临渊瞧着那匣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儿晚上这匣子还在卧房的梳妆台上摆着,怎么今儿个一回来,就跑到这书房案头上来了?
而且,放的位置还挺刁钻。
正正好好,占了他平日放右手边那摞公文的地儿。
谢临渊没急着动。
他站在案前,垂着眼皮,盯着那匣子看了几息。
屋里静得很,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有知了在叫,叫得人心烦意乱,但这会儿听在谢临渊耳朵里,倒也不觉得刺耳。
他伸手,指腹在案桌边缘轻轻蹭了两下。
这匣子是她的旧物,放在这,大概是顺手。
想罢,他坐了下来。
拉开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他伸手把胳膊底下夹着的那卷案宗拿了出来,本来想往右边放,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看着那只匣子,然后伸手抵住自己左手边那一摞厚厚的卷宗,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推了推。
那卷宗底下压着的一块镇纸被带得滑了出来,磕在笔架上,“叮”的一声脆响。
谢临渊没理会。
他把左手边的空地腾出来,又把右手边的案宗也挪了挪,最后,两边的公文都往两旁让了让,硬生生在堆满案牍的书桌上,给那只旧匣子腾出了一块最宽敞、最顺手的地界。
做完这些,他才把手里那卷案宗摊开,提笔蘸墨。
一切做得自然极了,就像把一件东西移开,给它旁边的另一件让路一样稀松平常。
“茶来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沈清辞的声音。
她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上头搁着一只白瓷茶盏,还有一小碟子刚切好的云片糕。
沈清辞进门的时候,视线只在谢临渊脸上转了一圈,见他换了衣裳,神色如常,便没多话。
她走到书案前,把托盘往那一搁。
这一搁,她的目光就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她看到了那只旧匣子。
也看到了匣子周围那圈空出来的地儿。
原本挤挤挨挨的公文卷宗,这会儿像是众星捧月似的,分列两旁,给这只旧匣子让出了一条宽敞的路。匣子稳稳当当地立在那,不再显得突兀,反倒像是这书案上原本就该有的一景。
谢临渊手里的笔没停,正低头在一个名字上画圈。
“灶上今儿个有什么?”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声音平平淡淡的。
沈清辞收回视线,把茶盏往前推了推,语气也不咸不淡:“做了个笋干烧肉,还有个素炒苋菜。汤是早上剩下的。”
“嗯。”
谢临渊应了一声,蘸了蘸墨,“那只匣子……”
他话说了一半,又止住了。
沈清辞伸手理了理桌角的托盘,随口道:“那匣子沉,梳妆台那边的腿脚有点晃,放不住。我想着你这儿案子大,放这儿稳当些。”
她说得轻巧,像是随手一放。
谢临渊笔尖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碍事。”
他说,“放着吧。”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再多留。
“那你先忙着,我去关火。”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不疾不徐。
走到门口时,她手扶着门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谢临渊。”
她叫了他一声。
谢临渊正重新低下头去看卷宗,闻言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沈清辞看着那书案上并排摆着的案卷和那只旧匣子,中间隔着大约半掌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那匣子里没啥值钱货。”
她说了句,“就几根旧簪子,别翻坏了。”
谢临渊拿着笔的手抖了一下,一滴墨汁溅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他抬起头,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门口那人。
“我不翻。”
他说。
沈清辞这才满意,转身出了门,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谢临渊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又转回头看了看桌上的那个旧匣子。
这匣子旧是旧了点,但摆在满是公文的书案上,竟然也不显得寒酸。反倒给这满屋子冷硬的墨香味里,添了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气。
他把那张溅了墨的纸往旁边一扯,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重新铺开一张新纸。
这一回,他没再往左边挪。
那只旧匣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他的案头,在他眼皮子底下。
谢临渊提起笔,嘴角忽然极快地牵了一下。
外头院子里,青松正扯着嗓子喊:“夫人,这苋菜是不是炒老了?怎么这颜色……”
“闭嘴,那是苋菜本来色儿!”
沈清辞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点不耐烦,“赶紧把筷子烫了!”
“得嘞,小的这就去!”
谢临渊听着外头的动静,手里的笔落在纸上,稳稳当当地写下了一个“查”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