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这日子,选得不算黄道吉日,但在太傅府西院里,却是个难得清闲的早晨。
往常这会儿,谢临渊早就坐着轿子出了府门,往宫里或者御史台去了。那脚步声总是急促,带着股子要处理不完公事的紧迫感。可今儿个,日头都爬上了窗棂,那扇雕花的木门还紧闭着,里头没半点动静。
谢临渊醒了有一会儿了。
他靠在床头,手里居然破天荒地拿了本闲书,不是平日里那些枯燥的律法条文,也不是厚重的经史子集,而是本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游记,纸张都有些发黄了。
屋里静得很,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两声鸟鸣,还有小厨房那边隐隐约约的切菜声。
他翻了一页书,视线却没落在字上,有些散漫地盯着床顶的承尘。
这种不用赶早朝、不用听朝堂上那些老头子扯皮的感觉,确实有些陌生。自打成了亲,杂七杂八的事儿一茬接一茬,好不容易这回是个完整的休沐,他反倒觉得骨头缝里透着股懒洋洋的劲儿。
“哗啦——”
外头传来一声水泼在地上的声响,紧接着是青松那小子压低了嗓门的嘀咕:“这水温成这样了……哎,这柴火怎么又灭了?”
谢临渊合上书,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西院的厅堂里,沈清辞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把湿漉漉的葱,正往那木盆里甩水。她今儿个穿了一身素色的襦裙,袖口用襻膊束着,露出的半截手臂白生生的,看着就利索。
见谢临渊出来,她也没怎么惊讶,只把那葱往盆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起了?”
她随口问了一句,“今儿个休沐,不用赶时辰。”
谢临渊走到水盆边,撩了把水洗了把脸,那股子凉意让人精神了不少。
“嗯。”
他接过沈清辞递来的布巾,擦了擦脸,“今儿个没什么事儿。”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身常服,头发也没怎么束,看着比往日里少了那股子肃杀气,多了点邻家公子的散漫。
“那正好。”
沈清辞指了指旁边的木盆,“今儿个中午想吃什么?灶房里剩下的也就是些昨儿个的白菜,还有两块豆腐。若是想吃肉,得现买去。”
谢临渊把布巾搭在架子上,坐到厅堂的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都行。”
他道,“你做的都行。”
这话回得挺快,但也挺敷衍。
沈清辞倚着厨房的门框,拿手背蹭了蹭下巴,眼珠子转了转。
“都行?”
她挑了挑眉,“那你吃白水煮豆腐?”
谢临渊拿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他显然没料到这女人会这么回话,眉头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思考这“白水煮豆腐”是不是什么新式菜色。
“……那个就不必了。”
他放下茶盏,有些无奈,“府里不是有灶房吗?让青松去买就是。”
“青松去买?”
沈清辞嗤笑了一声,抱着手臂道,“那小子去买菜,从来都是给什么拿什么,也不管新鲜不新鲜,更不讲价。上次买回来的那捆青菜,里头都能听见虫子在唱歌了。”
谢临渊没说话,显然他对“虫子在唱歌”这个说法没什么概念,也不知该怎么接。
沈清辞看他那副一问三不知的样,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谢临渊。”
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谢临渊抬眼看她:“嗯?”
“你想不想去体验一下?”
沈清辞道,“买菜。”
谢临渊愣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双深邃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沈清辞,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这到底是个什么玩笑。
“买菜?”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我?买菜?”
“对啊,你。”
沈清辞点了点头,嘴角噙着笑,“你长这么大,估计连菜场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吧?堂堂御史大夫,连一颗白菜多少钱都没数过,传出去也不怕人家笑话。”
谢临渊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瞬,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若是换成以前,这种琐碎的市井之事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更别提亲自去跑一趟。但今儿个……
他看了一眼沈清辞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又看了看窗外那亮堂堂的日头。
“去哪买?”
他开口问道。
沈清辞眉毛一扬,这就算是答应了。
“城南早市。”
她转身进屋,从墙上摘下个编得细密的竹篮子,递给谢临渊,“离这儿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是。这会儿去,还能赶上最新鲜的那拨鱼虾。”
谢临渊接过那篮子。
手里沉甸甸的,竹篾的触感有些粗粝,刮在掌心上。
“走。”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沈清辞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便是笑意。
“得嘞,大人稍等。”
她回身进屋,拿了个防尘的斗笠递给他,“虽然没几个人认识你,但这脸太招摇,若是被哪个不长眼的看见了,怕是一顿菜都买不安生。”
谢临渊接过来,随手扣在头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穿过西院那道月亮门,又过了正厅,一直走到太傅府的大门口。
看门的门房正打着盹,忽然听见脚步声,睁眼一瞧,见是自家大人和一位不认识的女子——其实那是新进门的夫人,只是没穿那身大红的喜服,看着不像——正往外走。
门房连忙站起来,弓着腰:“大人?您这是要出门?小的叫车!”
“不必。”
谢临渊摆摆手,步子没停,“去去就回。”
门房愣在原地,看着自家那位向来威严冷峻的大人,手里挎着个竹篮子,跟在那位夫人身后,大步流星地出了府门。
出了太傅府那扇朱红的大门,外头的世界瞬间就喧嚣了起来。
巷子里头,有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的。几个早起的老太太正聚在一块儿闲聊,手里还挎着篮子,显然也是要去赶早市的。
清晨的阳光斜着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两边的墙皮照得有些斑驳。
沈清辞走在前面。
她没怎么讲究规矩,步子迈得挺大,那腰肢随着走动轻轻摆动,看着就透着股子舒坦劲儿。
“跟紧了啊。”
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这巷子岔路多,别走丢了。”
谢临渊落后她半步。
他手里挎着那个竹篮子,另一只手负在身后。那斗笠的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看着前面那个身影,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更浓了。
他谢临渊,走在去菜市的路上。
这事儿若是让御史台那帮同僚知道了,怕是能惊掉一地下巴。
“沈清辞。”
他忽然开口。
前面的人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谢临渊看着两侧斑驳的墙皮,还有地上那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并在一块儿。
“这买菜……有什么讲究?”
他问得有些生硬。
沈清辞听了这话,脚步慢了些,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底全是笑意。
“讲究?”
她笑了,“那是自然有讲究的。买鱼要看眼,买肉要看色,买菜要看叶。最重要的是——”
她指了指前头那条熙熙攘攘的街道。
“得会讲价。”
谢临渊眉头微皱:“讲价?”
“对。”
沈清辞点头,“若是让你去买,你肯定就是人家说多少钱就给多少钱。那就是冤大头。”
谢临渊没再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休沐日,似乎比在御史台审卷宗还要棘手那么几分。
前头的喧闹声越来越大了。
“新鲜的大鲤鱼嘞——刚出水的!”
“这韭菜嫩着呢,老太太吃了不塞牙——”
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叫声混在一块儿,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沈清辞停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谢临渊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手里挎着个竹篮,身姿挺拔,即便是在这充满了油烟火气的早市口,也透着股子与众不同的清冷气。
“到了。”
沈清辞指了指那热闹的人堆,“谢大人,请吧。”
谢临渊抬起头,看着那满街的人头攒动,手里那竹篮子的提手被掌心的汗微微润湿。
他吸了口气。
“走。”
他迈开步子,第一次以“买菜”这个理由,跨进了那条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