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早市一开市,那动静就跟炸了锅似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咯吱声,全都混杂在一块儿,热气腾腾地往人耳朵里钻。空气里飘着那股子特有的味儿——生涩的泥土气、刚翻出来的鱼腥气,还有炸油饼的香气,混在一起,呛鼻子,却又透着股子让人挪不开脚的鲜活劲儿。
沈清辞一进这地界儿,那步子就变得轻快起来。她也没回头,熟门熟路地往里扎,眼睛像是在那堆得跟小山似的菜摊子上长了钩子,只消一眼就能瞄定哪个摊子的菜水灵。
谢临渊今儿穿了一身不算太新的青色常服,袖口挽起来一截,手里空空荡荡地跟在她后头。他这一身打扮倒也寻常,可那股子常年端坐在案前练出来的身段,走在这拥挤的人群里,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突兀。周围的大爷大妈们挎着篮子挤来挤去,他还得费点神避开那些横冲直撞的肘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沈清辞在第一个菜摊前停住了脚。
那摊子上摆着一堆刚喷了水的芹菜,绿得发亮,叶片子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子,看着就脆生。
“这芹菜怎么卖?”沈清辞伸手拨弄了一下那捆扎得整整齐齐的菜。
“两文钱一斤,姑娘您瞧瞧,这可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嫩着呢!”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手里正拿着个喷壶在给旁边的青菜洒水,见来了主顾,立马停了手里的活计,脸上堆满了笑。
沈清辞没还价,弯腰挑了两把,在那水桶里稍微涮了涮,甩了甩水珠,顺手就递给了身后的谢临渊。
“拿着。”
谢临渊低头看着递到眼前的那两把带着泥点子和水渍的芹菜,动作顿了一下。他这辈子拎过沉甸甸的案卷卷宗,拎过那是杀人的刀,甚至还拎过那是审讯的灯笼,可这拎着两把湿漉漉的芹菜站在人堆里,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但他也没多话,伸手接过来,那手指刚触到那冰凉带水的菜梗,条件反射地想缩回去,最后还是忍住了,就这么有些僵硬地提在了手里。
“走着。”沈清辞没留意他那点别扭,转身又往下一个摊子去了。
谢临渊提着那两把芹菜,像个刚放学被家长抓来买菜的小孩,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摊位上码好的菜——整齐、湿润,带着清晨特有的那股子泥土味,和他平日里见惯的那些个摆在紫檀木案头的东西截然不同。
到了第二个摊位,沈清辞又挑了几颗青菜,那是自家种的,叶子虽然不如酒楼里的精致,但看着就结实。
“这把篮子给你。”沈清辞从旁边顺手拿了个竹篮子,把青菜放进去,又递给了谢临渊。
谢临渊手里的芹菜还没捂热,这会儿又多了个篮子。他只能把芹菜放进篮子里,再把青菜压在上面,那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把那菜叶子给碰坏了。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直到第三个摊位。
这摊位前头围着不少人,摊主是个嗓门挺大的大婶,穿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正手脚麻利地给顾客称着萝卜。
“大婶,这萝卜怎么卖?”沈清辞凑上前问了一句。
“两文钱一斤!哎哟,姑娘您眼光好,这萝卜那是顶着露水拔的,炖肉最香!”大婶一边应着,一边手脚不停地给前头的人称重。
等到沈清辞挑了两根白胖的大萝卜放进篮子里,那大婶这才腾出空来,抬起头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泥,顺势就要把那萝卜装袋子。这一抬头,那目光就落在了站在沈清辞身后的谢临渊身上。
大婶那动作猛地一顿,手里捏着的塑料袋都没来得及系上。她眯着眼,像是确认什么似的,把谢临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两遍,那眼神里的惊讶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哎?哎哟!”
大婶猛地拍了一下大腿,那动静把旁边的几个摊贩都给吓了一跳。
“你不是那个……那个谢大人吗?御史台的谢大人?”大婶指着他,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度,“今儿个这是吹的什么风啊?您这身板……也会来买菜?”
这大婶常年在这城南摆摊,认人那是极准的。谢临渊以前没少在这一片巡查,那冷着一张脸的模样,这街坊邻居谁不认得?可谁也没想到,这平日里看着跟阎王爷似的谢大人,今儿竟然挎着个竹篮子,站在了这菜摊子前头。
谢临渊被这一声吼得身形一僵,手里那个装着芹菜、青菜和萝卜的篮子晃了晃。他抿了抿唇,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显出点不知所措的僵硬。
但他很快就端住了架子,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却又带着点说不出的怪异:“……今天开始会。”
“噗——”
旁边的沈清辞虽然没笑出声,但那嘴角明显是往上勾了一下,随后便转过身去,假装看旁边那个卖豆腐的摊子。
大婶听了这话,笑得那叫一个见牙不见眼,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她手脚麻利地从摊子底下摸出一把青翠欲滴的小葱,看也没看就往谢临渊那篮子里一塞。
“拿着拿着!这是自家院子里种的,不收您钱!谢大人亲自买菜,这事儿我在这一片能说半年!”大婶一边说着,一边还忍不住多看两眼,“您这篮子拎得挺稳当啊,看着就不像是干粗活的手,这头一回买菜就能碰上我,那是缘分!”
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那把被硬塞进篮子里的葱,那葱叶子还带着泥,就那么横在他那整整齐齐的萝卜上头。他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对着大婶点了点头:“多谢。”
买完了萝卜,两人又转到了旁边的豆腐摊上。
沈清辞挑了一块嫩豆腐,让摊主切了称重。那豆腐颤巍巍的,白嫩得跟姑娘的脸蛋似的。谢临渊眼看着那篮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芹菜、青菜、两根萝卜、一把赠的葱,再加上这块刚包好的豆腐。
等到所有东西都买齐了,两人并肩往回走。
早市的人流还是那么多,摩肩接踵的。谢临渊挎着那个竹篮子,那篮子在他身侧晃晃悠悠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篮子里的东西,那把葱是最显眼的,绿油油地盖在萝卜和芹菜上头,带着股子生猛的市井气。
“这就完了?”谢临渊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太确定的疑惑。
沈清辞走在旁边,手里没提东西,步子迈得轻松。她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那副一本正经挎菜篮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嗯,完了。”她应道。
谢临渊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篮子里满满当当的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够你做的了。”
沈清辞笑了笑,伸手把他篮子里那把快掉出来的葱往里掖了掖:“够做两顿了。今儿中午炖个萝卜豆腐汤,晚上再把这芹菜炒了。”
谢临渊“哦”了一声,没再多话,只是那只挎着篮子的手,似乎比刚才稍微松快了些,走路的步子也跟着沈清辞的节奏,慢悠悠地晃着。
日头渐渐升高了,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谢临渊那身略显严肃的青衣在人群里晃动着,挎着那个竹篮子,竟然也没显得多违和,反倒透出股子别样的安宁来。
“下次不用那个大婶送葱了。”谢临渊忽然又冒出一句,“那葱上有泥,回头还得洗。”
沈清辞脚步没停,只是随口回了一句:“那下次你自己跟她说去。”
谢临渊听着,没应声,低头看了一眼那把葱,那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