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的厨房里,空气还透着股子没散尽的烟火气。
那把刚从早市上拎回来的竹篮子此刻正安安稳稳地搁在案板旁。沈清辞系着条藏青色的粗布围裙,袖子挽到了手肘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正低着头,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归置。
芹菜要把老筋择了,青菜得把泥根切掉,那两根白胖的萝卜更是得细细洗刷,至于那把大婶硬塞进来的葱,随手往窗台上的水罐里一插,算是先养着。
流水哗哗地冲刷着菜根上的泥点子,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谢临渊没走。
他原本是站在门口的,手里还捏着那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他这人,平日里在御史台那是走起路来都带风的主儿,这会儿挤在这巴掌大的厨房门口,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憋屈。可他没动窝,视线就那么直勾勾地落在沈清辞忙碌的背影上。
屋里飘着股淡淡的豆腐腥味儿,混着泥土的清香,并不难闻。
“那个……”
谢临渊忽然开了口,嗓门有点紧,像是头一回上台说书的新手,没找着调。
沈清辞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过身子,也没回头,只留给他半个侧脸:“怎么了?是不是嫌这地儿小,挤着你的官威了?”
“那倒不是。”谢临渊咳了一声,把折扇往腰后一插,迈开步子跨进了门槛,“我是说,我帮你。”
这话说得那是相当硬气,仿佛他下一秒就要去掀了御史台的桌子,而不是来切个萝卜。
沈清辞闻言,手里的芹菜也不择了,转过头,那双清清亮亮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遭。目光从他那张写满“我很严肃”的脸,滑到他那双修长好看的手上,最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会切菜?”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
谢临渊被她这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但他好歹也是个男人,还是个在朝堂上怼天怼地怼空气的御史,这时候若是怂了,那以后在西院还怎么混?
“会。”他答得斩钉截铁,那模样恨不得把“无所不能”四个字刻脑门上。
沈清辞看他这副样子,也没揭穿,只是转过身,拿起那把刚磨过、还闪着寒光的菜刀,在案板上轻轻磕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脆响。
“行。”
她手腕一转,把刀柄递了过去,“那你来切。”
谢临渊看着递到眼前的那把刀。刀身沉甸甸的,木柄上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还带着点方才她手心的温度。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刀柄。
那触感有点凉,又有点重,跟他平日里拿的笔、拿的惊堂木,甚至是偶尔擦过的剑,都不是一回事。
他走到案板前,站定,像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面对的敌人是案板上那根刚洗得水灵灵、还挂着水珠的白萝卜。
沈清辞也没让地儿,就站在旁边,手里拿了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案台边上的水渍,那架势分明是等着看戏。
谢临渊左手按住萝卜头,右手提刀。
第一刀下去了。
“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很轻快,一片薄得几乎透明的萝卜片儿歪歪扭扭地倒在了案板上,那透明度都能透过看见底下的木纹。
沈清辞眼皮子跳了一下,没吭声。
谢临渊觉得自己这一刀下去那是行云流水,颇有大家风范。他手腕一转,紧接着就是第二刀。
这一刀不知怎么的,萝卜有点滑,刀稍微偏了点力道。
“咔。”
一声闷响。这第二片萝卜切下来,厚度足足比刚才那片厚了一倍有余,看着跟个小砖块似的。
沈清辞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目光落在那两片“天壤之别”的萝卜片上,嘴角那点笑意终于是有些忍不住了,但她硬是憋住了,没出声。
谢临渊也察觉出不对劲了。他低头看了看那萝卜,又看了看手里的刀,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
“这刀……有点沉。”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给自己找补。
“嗯,是挺沉。”沈清辞顺着他的话茬接了一句,语气平平淡淡的,“那是铁打的,能不沉吗?您接着切,别停。”
谢临渊咬了咬牙,心想我就不信这个邪。
于是,西院的厨房里就响起了一阵极不规律的切菜声。
“笃、咔、嗤、咚……”
那声音听着就让人揪心。若是让御史台那些个老大人看见他们这位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谢大人此刻在厨房里跟根萝卜较劲,怕是下巴都要惊掉了。
一根萝卜切完,谢临渊把刀往案板上一搁,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一看,案板上堆着的那哪里是萝卜片,分明是一盘“抽象派”的艺术品。有的薄如蝉翼,有的厚如城砖,有的切得跟扇形似的,有的还带着皮。就没有两片是一样厚度的,连大概差不多都算不上。
厨房里一时静了下来。
沈清辞放下手里的抹布,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看得很认真,视线在那堆萝卜片上来回扫了两圈,像是在审视什么重大案情。
“还行吗?”
谢临渊问得有点没底气,虽然他还端着那副严肃的架子,但那眼神里分明透着股子“求放过”的意思。
沈清辞伸出一根手指,拨弄了一下那片最厚的“砖头”,又看了看那片快透明的“纱窗”。
“能吃。”
她给出了一个极其中肯的评价,随即又补了一句,“就是下锅之后,有的熟得快,有的熟得慢。那块厚的,怕是汤都熬干了它芯还是生的。”
谢临渊老脸一红,虽然他脸皮厚看不出来,但那股子尴尬劲儿是藏不住的。他清了清嗓子,硬邦邦地说道:“那下次切均匀。”
沈清辞没再嘲他,伸手把那堆乱七八糟的萝卜片拢进旁边的大海碗里。
“下次你切的时候慢一点。”她把碗递给一边等着用的青竹,语气放缓了些,“这刀又不是你的仇人,不用使那么大劲。”
谢临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熟练地把剩下的事情接过去,心里头那种“我也干了活”的成就感,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好歹是有的。
午时的日头毒辣,厨房里的热气也上来了。
饭菜上桌的时候,那锅萝卜豆腐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玉般的豆腐块儿在那清亮的汤里翻滚,配着那把青翠的小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当然,若是忽略掉汤里那几片看着厚度感人的萝卜的话。
两人坐在厅堂里,面前各摆了一碗饭。
谢临渊端起碗,看了眼沈清辞。
沈清辞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她抿了抿,没说话,又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那萝卜切得薄的入口即化,切得厚的却是脆生生的,嚼起来嘎吱嘎吱响。
沈清辞嚼了两下,停住了动作。
“怎么样?”谢临渊端着碗的手紧了紧,喉结动了动,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能吃吗?”
沈清辞咽下嘴里的东西,抬起眼帘看着他,神情有些复杂。
“萝卜有的软,有的硬。”她如实说道,“软的化在汤里了,硬的那块,我觉得还得再煮两分。”
谢临渊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汤,那几块萝卜正无辜地漂着。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大口汤,连带着那块硬萝卜也嚼了嚼。
“咔嚓。”
一声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厅堂里响起。
谢临渊咽下去,放下碗,看着沈清辞,一脸正色地保证道:“……我下次切均匀。”
沈清辞看着他这副较真的模样,终于是没忍住,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成。”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豆腐放进他碗里,“那这顿饭你就先将就着吃吧,谢大厨。”
谢临渊看着碗里那块嫩白的豆腐,哼笑了一声,拿起筷子夹起来塞进嘴里。
“嗯,豆腐不错。”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这切豆腐不用刀功,我可以。”
沈清辞没理他的话,只是低头喝汤,那汤虽然萝卜切得不行,但这味道,倒是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鲜美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