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五年,五月二十九。
日头才刚偏西没多久,往日里这个点儿,谢临渊还在御史台那一堆陈年旧案的卷宗里埋着头,今儿个倒是稀奇,人影儿已经出现在了西院的垂花门里。
他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身上那件深紫色的袍子上还沾着点衙门里的墨水味儿,一路风风火火地就钻进了厨房。
厨房里热气还未散尽,沈清辞正站在案板前头,手里拿着根刚削好皮的莴笋,正准备改刀。听见脚步声,她也没回头,只当是哪个不懂事的小厮进来拿东西。
“去把水缸盖子揭开,今儿水用得快。”
谢临渊脚步顿了一下,随后两步走到案板前,没去揭水缸盖子,反倒是把那宽大的袖子往上一挽,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今儿我不干那个。”他声音沉了几分,视线落在案板上那根翠绿的莴笋上,语气却是不容置疑,“今天我来切。你教我。”
沈清辞手里的动作停了,转过头,有些诧异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哟,今儿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身子往旁边撤了半步,让出了主位,“行啊,谢大人既有这雅兴,那我就不客气了。您请。”
谢临渊没理会她话里的调侃,大步走上前,占据了那个并不宽敞的位置。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把并不算大的菜刀。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平日里握惯了惊堂木和朱笔,这会儿捏着这把轻飘飘的菜刀,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仿佛那刀在他手里都要缩水几分。
“拿着。”
沈清辞站在他侧后方,也没闲着,直接开口指点,“别像拿筷子那么捏,那是写字,不是切菜。手握着刀柄,实诚点,别虚着。”
谢临渊依言调整了一下,五指收拢,紧紧扣住了刀柄。
“还有左手。”沈清辞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按在莴笋上的左手,“手指头别直挺挺地杵着,往里弯,用指节顶住刀面。看见没?这样。”
她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他调整姿势。
谢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试着把手指往里抠了抠,指背拱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指尖死死按在那莴笋上。
“对,就这样。”沈清辞点了点头,“刀垂直往下走,别往前推,也别往后拉,直着下去。”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像是在审问什么要犯一样,盯着那根莴笋。
第一刀下去了。
“咔。”
一声闷响。那刀刃大概是偏了点,切下来的那片莴笋有点歪,厚度看着还行,就是形状不太规矩,像是个梯形。
沈清辞在旁边看着,没吭声,只是抱臂靠在门框上,那是准备看长线戏的模样。
谢临渊也没说话,手腕一转,紧接着就是第二刀。
这一刀比刚才那刀利索点,“嗤”的一声,莴笋片倒在了案板上,厚度明显比刚才那片薄了不少,简直有点像纸了。
“慢一点。”
沈清辞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别急着赶路。每一刀落下去的位置,心里先想好了再切。这又不是批公文,写错了还能撕了重来。”
谢临渊手上一紧,那动作僵了一下,随即放慢了速度。
他原本切得飞快,那是想用速度掩盖技术的生疏,这会儿被点破了,索性沉下心来。
第三刀。
第四刀。
刀刃切过莴笋的声音变得有节奏起来,虽然偶尔还是会发出那种切歪了的钝响,但大部分时候,那声音听着已经像那么回事了。
案板上的莴笋片一点点多了起来。虽然摆得乱七八糟,厚薄也还是有那么点出入——有的稍微厚点,有的稍微薄点,但好歹没再出现昨天那种“一半是纸一半是砖”的惨状。起码这堆片儿放在一堆里,看着是顺眼的。
一根莴笋切完,谢临渊把刀往案板上一搁,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觉得自己这脖子都僵了,比在朝堂上站两个时辰还累。
“这样行吗?”
他侧过头,看向沈清辞,眼神里居然难得带了几分询问。
沈清辞走上前,伸手在那一堆莴笋片里拨弄了两下,挑出两片稍微有点出格的,也没说什么,直接拢进了旁边备好的碗里。
“行。”她点了点头,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认可,“比昨天强。起码这要是下锅炒,不用我满锅找哪片熟了哪片还生着了。”
谢临渊眉梢微动,显然对这个评价还算满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沾着点莴笋的汁液。
“明天还切?”他问。
沈清辞把案板上的碎屑收拾干净,随口道:“切啊。你每天切一种菜,照这个进度,三个月之后差不多就能自己开火做饭了。”
“三个月?”谢临渊挑了挑眉,“三个月之后你就不用做了?”
沈清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怪异:“你想得美。三个月之后你做我也做。两个人都做,更快。难不成你还真想把这厨房全扔给我一个人?”
谢临渊听罢,没再反驳,只是看着那碗莴笋片,嘴角微动。
“成。”他说道,“那就两个人做。到时候我切菜,你掌勺。”
“那得看你的刀工配不配得上我的勺子。”沈清辞把那碗莴笋端起来,转身递给灶台边的青竹,“去,把这先拿去焯水。”
青竹接过去,应了一声:“得嘞,奴婢这就去。”
厨房里又剩下他们两人。外头的日头透过窗户纸洒进来一块光斑,正好落在案板上,照亮了那把静静躺着的菜刀。
谢临渊伸手把那刀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冒出一句:“这刀是不是该磨了?切到最后觉得有点涩。”
沈清辞正在擦手,闻言动作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惊讶:“你还知道涩?”
谢临渊把刀放回去,理了理袖口,面上波澜不惊:“切纸切多了,手感还是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