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五年,六月初三。
入了六月,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还没到晌午,那热气就顺着窗户缝往里钻。西院的厨房里虽然备了冰盆,但只要灶火一开,那点凉气瞬间就被冲散了。
沈清辞站在案板前,手里正捏着把刚洗好的小葱。水珠顺着翠绿的葱叶往下滴,落在案板上洇开一小滩水渍。
谢临渊今儿没上手,难得安分地倚在灶台边,手里甚至也没拿那把不离手的折扇,就那么两手抱臂,盯着沈清辞的手看。
“你看,这葱不能一股脑全切了。”
沈清辞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把葱白和葱绿分离开来。刀刃在案板上起起落落,发出细碎又有节奏的“笃笃”声。
“葱白爆香,葱绿提鲜。若是混在一起,火候不好掌握,容易把绿的那截给炒焦了,那是苦味。”
她切得极快,那葱白在她的刀下变成了大小均匀的小段,每一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
谢临渊看着她那行云流水的动作,目光微动。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沈清辞把切好的葱花收进那个白瓷小碟里,才忽然开口。
“你现在切菜,比你写折子还要认真。”
沈清辞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侧过头扫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么?”
“那是自然。”谢临渊站直了身子,伸手拿起旁边的一块抹布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却透着股认真劲儿,“写折子若是写错了,大不了涂了重写,顶多挨顿训斥。可这菜切错了,那是真的没法改。若是切到手,更是要命。”
沈清辞听了这话,轻轻哼笑了一声,把那碟葱花往旁边一推,顺手又抄起一块生姜。
“那倒是。这厨房里的规矩,有时候比朝堂上还硬。”
她手里的刀压在生姜上,稍微用了点力,那生姜特有的辛辣味儿瞬间在空气里散开。
“明儿个你想吃什么?”她随口问了一句。
谢临渊想了想,视线落在那碟切得细碎的葱上,答得倒是干脆:“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反正我现在也就只能看,还不能挑。”
“哟,倒是挺自觉。”
沈清辞切姜片的速度也不慢,三两下就把那块歪瓜裂枣的姜切成了整齐的薄片。她把姜片拢进另一个碗里,拿起旁边的湿抹布在案板上用力擦了两把,把那些葱姜的残渣都擦干净。
“既然这么好说话,那明天你就学切藕吧。”
“藕?”
谢临渊眉头一皱,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精彩,“那玩意儿是圆的,还在那儿滚来滚去,不好切吧?”
他是真见识过切藕的难处——圆滚滚的身段,硬邦邦的外皮,稍不注意就能在案板上跳个舞,万一刀稍微偏一点,那后果确实不好收拾。
“所以才让你学。”
沈清辞把手里的抹布投进水盆里,溅起几滴水花。她转过身,看着谢临渊那一脸“这活儿不好干”的表情,神色淡淡。
“你不会切的菜,学会了那就是你的本事。学会了,往后你想吃什么样的,自己就能上手,不必等着别人给你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学会了就是你的了,谁也抢不走。”
谢临渊听着这话,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学会了就是我的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品味其中更深一层的意思。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那眼神里多了几分跃跃欲试。
“成,那就切藕。我就不信这藕还能比我审过的那些案子难搞。”
午间的饭菜上桌得很快。
一道简单的葱油拌面,配上几碟清爽的小菜。那上面撒着的,正是刚才沈清辞精心切好的葱花,绿油油的点缀在白面条上,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谢临渊端起碗,筷子挑起一缕面条,目光在那细碎的葱沫上停留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比平时稍微多地夹了一大筷子面条,连同着那上面的葱花送进了嘴里。
咀嚼间,那葱花的清香混着面条的劲道在舌尖化开。
“味道如何?”沈清辞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汤。
谢临渊咽下嘴里的东西,拿起筷子指了指碗里的葱花:“比御史台食堂的大锅菜强点。”
沈清辞笑了一声:“那这评价还算是高的。”
两人没再多言,厨房外的蝉鸣声一阵接一阵,衬得这屋里的午饭时光格外安静。谢临渊低头又吃了一口,目光扫过案板上那个还没收起来的空碟子,那是装葱花的。
他忽然放下筷子,伸手拿过旁边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明儿早上去早市,记得叫上我。”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得去挑根顺手的藕,省得切的时候它在案板上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