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五年，六月初五。
御史台里的空气总是带着股子常年散不去的墨香和陈纸味儿，日头透过那扇半开的窗棂照进来，把案头堆得跟小山似的公文照得明暗分明。
谢临渊坐在案后，手里正捏着支朱笔，在一份卷宗上飞快地批红。他批得很快，笔锋带劲，像是要把那纸都划透了去。可这动作到了中途，忽然停住。
他的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白纱布，虽然缠得不算厚，但在那支精细的紫毫笔杆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刚才那一下批得太急，指腹被笔杆压了一下，那伤口处便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谢临渊皱了皱眉，把笔往笔山上一搁，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眉宇间显出股子少见的郁色。
“大人，这是刑部刚送来的卷宗，您过目。”
魏明达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书走了进来。他今儿穿得还算规整，只是那步子迈得有些急，额角还带着点薄汗，显见是刚从外头跑回来的。
魏明达走到案前，也没多看，熟练地把那摞文书往谢临渊面前一放，顺手还把最上面那本给翻开了。
“这刑部的人也是，什么鸡毛蒜皮的案子都往咱们这儿送，也不看看咱们大人忙不忙得过来……”
他一边嘴碎地念叨着，一边把手收回来，视线扫过谢临渊的手。
这一扫，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那白晃晃的纱布在桌案上显得太扎眼，魏明达愣了一瞬，话头卡在喉咙里没接上。他眨了眨眼，像是确认自己没看错，这才小心翼翼地指了指。
“大人，您这手……切到了？”
谢临渊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食指。那纱布缠得倒算整齐，显然是被人细心处理过的，只是那位置有点刁钻，刚好在指腹侧边，稍微一用力就得压着。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平平淡淡的，“切菜的时候，不小心。”
“切菜？”
魏明达这回是真愣住了。他瞪大了眼，那表情比看见户部侍郎不贪银子还要精彩。
在魏明达的印象里，谢临渊这双手那是用来拿惊堂木、用来批阅天下文章、用来在朝堂上怼得人哑口无言的。至于切菜？这词儿跟谢临渊怎么排也排不到一块儿去。
“大人您……现在自己做饭了？”魏明达忍不住问了一句，嗓门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谢临渊把那本刑部送来的卷宗合上，重新拿起了笔。他没看魏明达，只是看着卷宗封面上的字，回得利索。
“不做。只切菜。”
魏明达站在案前，手里还捏着那本没放下的册子，整个人有点没回过神来。
“只切菜？”他重复了一遍这话，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里头的逻辑，“那是……侯府那边现在的规矩变了？还是大人您在……练手？”
谢临渊笔尖在纸上悬了一瞬，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在学。”他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上个月底开始的。刚把萝卜切匀了，这两天正在攻藕。”
魏明达听得一愣一愣的。
攻藕？这词儿听着怎么跟攻克城池似的。
他咽了口唾沫，心里头那股子惊讶劲儿过了，倒是生出一股子奇怪的佩服来。谢大人这做派，果然不是一般人能琢磨透的。
“那……大人这手，没事吧？”魏明达指了指那纱布，“切藕确实是难点儿，那玩意儿圆溜溜的，在案板上不安生，容易跑偏。”
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想起昨天下午在厨房里的那一幕。那藕片子确实是个滑头，他一刀下去，那藕一滚，刀锋就顺着指肚划拉了一下。沈清辞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拿过他的手，给缠了这纱布。
“皮外伤。”谢临渊道，“没伤着筋骨。”
魏明达点了点头，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他看着谢临渊，忍不住试探着问了一句：“那……大人，下回若是切好了，我去您那儿蹭顿饭？”
谢临渊批公文的手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等我学完。”
魏明达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乐了。这意思是有戏啊？
“得嘞！”他把手里的册子往怀里一揣，脸上堆满了笑，“那我就等着大人的手艺了。您慢慢学，不着急，这做饭嘛，跟咱们写折子一样，都得熬日子。”
他说完，抱着卷宗就往外走，脚步轻快了不少。
走到门口的时候，魏明达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谢临渊一眼。
“大人，这切菜的事儿，其实跟写折子一个理儿。”
谢临渊手里的笔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魏明达笑道：“多练就好。当初咱们刚进台里的时候，那折子不也是写得狗屁不通吗？练得多了，自然就顺溜了。您别急，指不定过两个月，您这刀工比您那书法还强。”
谢临渊看着他，眼底显出点笑意。
“我知道。”他回了一句，把那朱笔重新蘸了蘸墨，“去吧，别在门口堵着。”
魏明达嘿嘿一笑，转身便出了屋子。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谢临渊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目光又落在了自己的食指上。那纱布白生生的，看着确实有点傻气。
他想了想，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那根缠着纱布的手指。
“多练就好。”他低声念叨了一遍。
虽然嘴上没说，但他心里清楚，这切菜和写折子到底是不一样的。写折子那是脑力活，切菜那是实打实的手艺活。那藕虽然切到了手，但切出来的那几片，确实是比头一天的萝卜强了点。
他伸手从案头那一摞文书里抽出一本，重新翻开。
“下一章……”
他刚要落笔，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魏明达那大嗓门又在回廊上响了起来，像是在训斥哪个不长眼的小吏。
“哎呦，看着点路！这大中午的没睡醒啊？”
谢临渊听着那动静，嘴角微微动了动，没再管那纱布碍事的事，提笔在纸上落下了一行字。那朱红的墨迹在纸上晕开，鲜亮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