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的厨房里透着股子土豆特有的土腥气,刚削皮的那种。
沈清辞手里正拿着个刮皮刀,动作利索地给几个土豆褪皮。这土豆是今儿早上刚从城南那片新开的地里挖出来的,皮薄肉黄,还没那股子存了一冬的陈味儿。
“笃、笃、笃。”
轻快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没一会儿,谢临渊便迈进了门槛。他今儿回来得比往常晚了些,身上还带着点外头暑气的燥意,一进屋就顺手解开了领口的盘扣,透了口气。
“水缸见底了,我刚让人给添上了。”谢临渊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走到案板另一侧,伸手想去拿那把还没放下的菜刀。
沈清辞手里的土豆刚削了一半,听这话,眼皮子都没抬,只是视线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扫了一眼。
那右手食指上缠着的纱布变了样。
昨儿个她给缠得虽说不算多精细,但也算得上平整服帖。这会儿那纱布看着有点皱巴,缠绕的纹路也有些乱,边角甚至还翘起来了一点,看着就像是被人胡乱塞进盒子里的礼物。
显然是自己换的。
沈清辞没戳破,只把手里的土豆往水盆里一扔,哗啦一声,溅起几滴水花。
“明儿个的藕,我来切。”
她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是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谢临渊正要伸手去拿刀的手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改为撑在案板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缠着纱布的手指,动了动指节,关节处发出轻微的脆响。
“不用。”他回得干脆,“我自己来。”
沈清辞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又顺着往下移,盯着那根缠得歪七扭八的手指。
“你手指头还没好利索。”
“好了大半了。”谢临渊脸上那表情波澜不惊,仿佛那手指头不是长在他身上似的,“就是破了点皮,伤筋动骨还差点火候。”
沈清辞没接他的话茬,重新拿起那个削了一半的土豆,手里的刮皮刀贴着土豆皮轻轻往下一滑。
“切藕跟切土豆不一样,那玩意儿硬,还得用巧劲。”她一边削皮一边说,语气里透着股子执拗,“你那手要是再使大了劲,回头这一刀下去,指头没了一半,那才是真不划算。”
谢临渊听着她这话说得有点严重,忍不住笑了一下。
“没那么玄乎。”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切慢点不就结了?昨儿是心急了点,今儿我有数。”
沈清辞手里的土豆已经削干净了,白嫩嫩的果肉在手里转了一圈。她把土豆放在案板上,也没看他,只是伸手把菜刀往他那边推了推,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行,那你切。”
她语气松了口,“慢点就行。咱家这厨房又不赶着去投胎,不争那一时半会儿的功夫。”
谢临渊见她松了口,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他伸手把那土豆拿过来,并没有急着动刀,而是先调整了一下站姿,把那缠着纱布的手指稍微往外撇了撇,避开了主要受力的地方。
“得嘞,您瞧好吧。”他随口应了一句,学起了外头那跑堂的调调,手里却稳稳当当切了下去。
晚饭时候,桌上摆着两菜一汤。
一盘清炒土豆丝,一盘油焖茄子,还有一碗蛋花汤。
谢临渊端着碗,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他右手握着筷子,动作看着还算顺畅,虽然那根食指上的纱布看着有点碍眼,但他显然是刻意避开了用力点,夹菜的时候并不见得有多吃力。
沈清辞坐在对面,低头喝了一口汤,视线却不动声色地在他右手上停了一瞬。
见他夹菜的动作并没有什么迟滞或停顿,她才算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扒了两口饭。
“今儿这土豆丝切得有点细。”谢临渊忽然开口,指了指盘子里,“刀工不错。”
“那是自然。”沈清辞夹了一块茄子,“这可是练出来的。不像有些人,切个萝卜都能切出砖头来。”
谢临渊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没回嘴,只是低头又吃了一口饭。
这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吃罢饭,沈清辞起身收拾碗筷。她把空盘子一个个叠起来,正准备端去厨房,路过谢临渊身边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谢临渊正坐在那儿,手里不知何时又捧起了一本卷宗,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起来。那姿势很随意,右手随意地搭在桌沿上,那截纱布在灯光下泛着点白光。
“下次切到手了,记得说一声。”
沈清辞手里端着盘子,脚步没停,只是扔下这么一句。
谢临渊听见了,从卷宗里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回不是你给包的么?”
沈清辞停住步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回也是。”
她说完,端着盘子便进了厨房,留给谢临渊一个利索的背影。
谢临渊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缠得确实有点歪瓜裂枣的手指,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成。”
他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刚好能传进厨房去。
“下回也归你。”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掩盖了这后半句话。谢临渊重新把视线落回卷宗上,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